“陆敛陌。“他的声音比往日低沉,“礼正寺僧人皆称,吴纸死前唯你一人进入过房内,你与吴纸在屋中所言何事,所行何举?如实招来。”
堂中人静默片刻,回:“吴纸信仰白鹿神,我自幼长于白鹿观,他因此对我关照,昨日屋内所言不外乎观内香火、修缮诸事。”
不知为何,崔至砚闻此旧言,脸上闪过不耐,他不自觉轻晃右腿,再问:“林府向来不待见吴纸,你身为府中近卫,此言可疑。你离屋之前,吴纸可有异状?”
“没有,我离开时他一切如常。”
“吴纸死于杯中毒茶,你可曾下毒?”
“不曾。”
“屋中有两个茶杯,你却安然无恙,作何解释?”
“不渴。”
崔至砚面色沉下,断然道:“你知杯中有毒。”
“有证据证明,是我下的毒?”
堂上人被这话激出些许愠色,拔高音调唤:“仵作徐三条。”
“在。”
三条应声走入堂中,却没有说话的机会。
崔至砚径直道:“吴纸死于昨日巳时,有僧人为证,你于巳初过三刻离去,此后无人再入房间——论下毒,唯你一人。”
三条直直盯着崔至砚,脚下却往陆敛陌的方向挪了一小步。
陆敛陌轻笑反问:“仅凭僧人一面之词便可定罪?毒来自何处,吴纸是否树敌,是否自杀,你可查了?崔少卿。”
这话辩得在理,崔至砚一时语塞,似在怪他当堂顶撞。
林栖吾望着堂上那陌生又熟悉的脸,心中阵阵发冷,眼前的崔至砚咄咄逼人又漏洞百出,仿佛非要坐实陆敛陌罪名不可。
难道是崔家的命令?……可他眉宇间并没有为难。怎么就像变了个人般。
堂上人深吸一口气,回复些理智,后续的审问之词却仍是话里藏锋,她为此厌倦。
估摸一刻,堂外一道影子直直突进,黑黢黢地,盖到崔至砚案前。
影子上那张脸在她眼中映出算计,后怕中,差役报:“崔少卿,尸体内有新发现。”
心中陡然一沉,与昨夜一般无二的木条被呈至公案。
林栖吾讶然望向崔至砚,对方脸上一瞬的希冀是对在场所有人的背叛。
陌生的寒意在脊骨中冲撞,人不可能伪装二十几年,世上也罕有无端改变心性之人。
侧目,三条还在望着崔至砚,整个人笼罩在苦痛与失望下。
一团乱麻中,崔至砚清晰念道:“小心……崔家。”
他得胜的神情瞬时僵住,继而分寸破裂。
万般算计不如命运,她甚至已想好如何摆脱“捏造证物”的嫌疑,甚至在猜纸条会不会被调换,唯独没料到这般戏剧的下场。
崔至砚被这四字噎死,半晌发不出声音。
一直沉默的俞洋北此刻承接上已任,直言道:“崔少卿,这证据是大理寺的人亲自查获,可做不了假,按照那四个字,案件后续审问之事我当让推官暂为代劳。”
崔至砚脸上青红交错,猛地将纸扔向桌案,看得公堂上众人五味杂陈。
眼见他强压心绪走向门口,三条忽然迈出一步,“崔……崔少卿,你之前不是这样的!你,莫不是被妖怪附身了?”
崔至砚脸上变换,不知羞与愧哪个占了上风,只硬声道:“徐仵作,做好你分内之事。”
“不是……”
三条探出一只无力的手,自然拉不住远去的身影。
“他去找别人验尸了?”林栖吾按下那只悬空的手。
“我半夜听见开门声,后面一直睡不着,起得太早,才从阿娘口中得知大理寺把我阿爹请了去。”三条摇头,“尸体尸体,我每日还向阿爹述职呢。”
陆敛陌与北哥在一旁听着,也是相视摇头,“唉,你的冷管仲冒火喽。”
“陆哥。”三条转身,看向陆敛陌,“这都是咋啦!……”
“世事难料,还好没有其它事端,辛苦你了三条。”,陆敛陌摇头,转向俞洋北,“北哥,推官还审吗?”
“不了不了,查清些再审。”
“走吧。”林栖吾招手,“我陪你回府狱。”
荒谬的话引得几人苦笑,荒谬的公堂草草落幕。
二人并肩走在开封府,今时不同往日,真凶为假,嫌犯为真,无可奈何。
陆敛陌自己身陷囹圄,反倒安慰起她来,只道安全为上,万事小心。
再商议往后行事,二人皆认为,应该先搞定崔至砚这个突变的炮仗,不论哑了炸了,好坏要有个结果。
正发愁这几日间她身边护卫之人,远处一抹刺眼的绯色又看得她心头一紧。
陆敛陌似察觉,轻轻扶住她后腰,问来人道:“薛郎君,可是妖物有消息了?”
薛因灰面色凝滞,摇头道:“隐隐妖气,但……很怪。”
“既能感知,便确有妖物,不过怪在何处?”
对方继而道:“此回妖气比先前三次更为杂乱,我用尽卜卦占签之法欲求妖物线索,亦是牛头不对马嘴,偏生遇到陆郎君你遭了狱,依我看,此番麻烦。”
陆敛陌垂眉道:”按照先前的五行顺序,此次基本可以推断是火妖,火主方位之南,看来南熏门,是我们去早了,不免打草惊蛇。“
火啊……初遇陆敛陌,她见识的正是毕方火鸟。
兜兜转转,如今是礼正寺凶案,望着眼前那身夺目的绯袍,她忽就脱口而出:“这次的案子放到你手上了?”
“消息这么快吗?”薛因灰不可置信地看向她,“我可是快马加鞭赶过来的。”
“我猜的。”
说话间来到府狱门口,陆敛陌抱歉道:“我实未料到二纸叔会突然遭难,此次棘手,外头诸事只能有劳你们了。”
薛因灰朗然一笑,郁色稍散,“无需担心,此非你之过,我们怕是被算计了,把你算计开,于他们最有利。”
林栖吾也认同道:“无论是人是妖,你在狱中也一切小心。”
两个案子相冲嘛,真是会使唤人呢,老天爷。
天色浮白云,不在意芸芸众生,反观下界,“御史台”三字金光耀目,便很有救赎之感。
静默中马车帘子被一把掀开,来人见她却凝滞,“林小娘子?又见面了。”
“我心中正有一惑,习御史,此事恐只有你能助我。”
习烛言唇一勾,似信非信,往她对面坐下,“言重了,我先听你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