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水,待水悠悠漫过一半的粉末,茶筅便张牙舞爪贴近,茶粉抹上杯壁,湿黏化膏,再添水,击拂,沫饽起白。
这不是很好嘛。
她提起壶加水,舒气间再次握住茶筅,搅动间年少记忆重叠,也是这石桌,也是这茶筅,纯白沫饽带着夸赞,遥遥及炙茶,火候恰好,熏着上等茶饼,炭火微红。
静心一瞥茶匙,再回眼,茶色在击拂下竟幽幽转红。
红白,她何时出过这下等茶品?
从院门望,林栖吾坐于石凳之上,皱眉间手却未停。
“阿吾,我带了软酪与甘草汤,我前几日见你想吃的。”
自己是这声音吗?
继续走近,离她越来越近了。
“阿吾?”
探手一抓桌边人手腕,视线明灭不定,天翻地覆间现出陆敛陌重叠的脸。
耳边嗡响声直叫嚣,余音刺耳,循声低望只见腿边七天剑剑柄漏出蓝光,艰难平静下来。
手腕一松,茶筅落到桌上,还是红白。
果然退步了。
桌上油纸包一搁,沙沙作响,抬眼陆敛陌又掏出了他那个小瓷瓶。
“你受伤了吗?”她伸手去拿油纸包,却见一抹红猝不及防闯入视野,丝丝红似彼岸花,盛绽于左手虎口。
不可置信地,她去抚摸那花瓣,先感知到的到底是凉意还是疼痛,她分不清。
直到指甲重重刮擦伤口,她想那是痛,也想是梦。
“你的头,也在痛吗?”
陆敛陌扯过她左手,一双眼中尽是悲悯,若那神仙……
无言凝望,欲言又止。
单手策马,侧望虹桥对岸,只见人声鼎沸,陆敛陌降下速度回头,与她对望,她一扯缰绳改了马的方向,直直往开封府去。
——不行,冷静下来。
平心至八月二十,二人抵闹市,逛至医馆。
林栖吾搀着陆敛陌小臂,轻摇步子入座,伸手向那郎中道:“我近日总觉心神不宁,许是头疾犯了,郎中你瞧我这有孕在身,我就恐病症落下孩子体内。”
郎中翘眉抚脉,一顺花白胡须道:“这样多久了?”
“自上次问诊,八月十八是头回犯,而后便无。”
“犯病前有何征兆没?”
“我专心于某事之中,便犯病。”
郎中眉头更紧,向后一靠问:“除你自身,外物可有变动?”
“天气转凉。”
“无碍,再想想。”
外物?林栖吾撇向身侧衣角,回:“我家郎君出了远门。”
郎中眼一眯朝陆敛陌方向看去,可笑摇头道:“乱答,关你家郎君什么事?”
我家郎君,其实是两个人。
她若说出这句话,信仰与恐惧,那个足以吞没二纸叔呢?
往后相见时机屈指可数,隐瞒已无意义。
长话短说,而后非惧非恐,占满半间医馆的嘈杂如风来去,万籁俱寂归墟,化为对方脸上愕然。
那一目了然的神情述说着衣不蔽体的情绪,警惕、愧疚、悲悯……以及更深的、被冲刷的信仰。
本以为这就是全部,谁料这样年长的人竟还在多年风尘中存有眼泪,遮遮掩掩吐露肺腑。
“这位小娘子,你阿娘的头疾不可愈,辗转多年,只是靠近白鹿山可缓解痛楚,她有孕前,我曾大言不惭道她最多活到三十岁。”
林栖吾哑然,伸直的右手在软垫之上不住发颤,好似快抽筋,欲开口,对方先说话了。
“可你们二人,该怎么说呢……”
“罢了罢了。”二纸叔喉结滚动,咽了许久,擦净面颊望向陆敛陌,“你明日仍要去礼正寺找我。”
“不会引人起疑吗?”陆敛陌开口,前面几个字沙哑得模糊。
泪痕仍攀附在脸上,二纸叔却笑,“我算了一卦,你那天不来见我,便见不到了。我给小娘子你也算了,你能长命百岁呢。至于这位郎君……我本以为你是用不着我算的。”
“……终究是天意。”
他提笔写药方,将那张纸重重叠了三叠,置于桌沿。
她拿过纸起身,背身闻声音道:
“你阿爹一定很恨我,毕竟我与你这最后一面,你还不知我是你伯舅吧,阿吾。”
心神一震,她低低问:“你怎么能骗过我?”
“可能我……当真了吧。”
再迈步,她不信道:“伯舅,你算得哪有这么准?太自信了。”
借陆敛陌身形遮挡,林栖吾打开那张纸,文字浮于表,唯“堕神为妖”四字显眼。
瞬时回头,医馆中人影疏疏,郎中已不在那座位上,仿佛他从未来过。
桌上几滴晶莹渐渐消失了,不见了,落上一页纸。
二人围桌静默,软酪,想是凉透了。
母亲一路流下诅咒的脐带,圈圈紧绕胎儿的脖颈。
三十岁,她阿娘没活到这个时候,那她呢,长命百岁,是解开脐带了吗?纸上这样写:长生是祸非福,凶杀迫人。
……至及笄之年,凭生头疾,孕女则止,咒续。
这样的答案,值得二纸叔找一辈子吗,为了他早已死去的妹妹。
她将眼神从满页纸上移开,抬眼,对面的纸叠得规整。
陆敛陌深深呼出一口气,浅笑道:“待我明日搞清楚了这四字的原委,我们便把这软酪吃了吧。”
“为何一定要明日吃?我们现在吃了吧。”
她伸手去解油纸包,指尖刚碰到纸面,对方的手却轻轻覆了上来。
抬起头,对上陆敛陌的视线,他没有回答,那双眼中只映照出她的脸。
那就明日吃吧,她想,软酪而已,又能如何呢。她将手抽出,覆上了他的手背。
话本里每这样写,至少结尾都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