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心一条不算长的伤口鲜明扎眼,张手,红痕如花苞将欲绽放,反手,不可忘怀的触感涌现。
她思索,往左腕套上一玉镯。
说到底,陆敛陌又欠她什么呢。
就凭她是寺卿府小娘子,就凭他是挂名的近卫?那她心里三条与北哥究竟在何处呢。
镜中照出她身貌,无可挑剔,可瞧着哪里别扭,她总归说不出。
待推门望见陆敛陌,她才忽想到,是缺了个婢女吧,凡府中小娘子都有的,可仆啊婢啊的,也甚是别扭。
她想定是自己拉了个脸,坐到陆敛陌对面,以致对方第一句先说的是:“林小娘子,昨夜逾矩,这是伤药,我想我应离开林府。”
许是昨夜险遇,对方面色寡淡,语气也轻下几分,那般伤身之法,亏他还活得好好的。
林栖吾闻言也没了怨色,她垂眼直盯着石桌,一寸寸细扫,赤色黄土灰斑。
“不行,帮我上药。”她摊开左手,玉镯与石桌磕碰出一声响。
片刻后,手心传来冰凉触感,丝丝痒,却难得不痛,她就这样看着陆敛陌持薄竹片替她抹药膏,忽想起他左手也有两道伤口。
“陆郎君,你为什么下山查案、舍命除妖?”
“五妖未除尽前,说不得舍命,我会好好活着,也会保护你活着。”
“为什么?”
薄竹片一顿,“是林小娘子你约定的,你查案,我护你安全。”
林栖吾深想,“我是这样说的吗?”
她见对方笑意淡淡,撇开头去,望向院中沾了秋风的草木,手指不断叩着石桌,“那昨晚怎么回事,你瞧着快死了,还有成片绿光,蛇妖也不是蛇。”
陆敛陌收回手,盖上小瓷罐,“我曾言蛇妖吸精气血气,却未想到,蛇妖此招可能分阴阳。”
林栖吾吹着手心,望伤口眼也不眨,“如何分阴阳?”
“精气为阴,血气为阳;对应的,暗夜为阴,白日为阳。”
“棺中陈氏死得快,血气未被吸尽,闭棺入阴,开棺返阳,故蛇想要吸血气。”
“我说呢,那么巧。”她气不打一处来,奋力挥拳,“下葬那么多天,偏逮着我咬!”
陆敛陌续道:“昨日午夜我回白鹿观,白鹿已唤不应,只有一雷击木匣子盛五色土,该是明示以土克水妖。”
“下山后我寻到河心,设法聚妖灵。夜间先现阴灵吸精气,可我竟不知,只顾得杀阴灵,至于还有一个球,那可能便是河面之下的阳灵。”
林栖吾听完深深皱眉,妖物太复杂,常理之内的真相竟也只是凤毛麟角。
“那你压住阳灵了吗?千万别放出来,血不够我可没了。”
对方低头,“已共引入匣子灭了。”
“不对啊。”她忽地坐正,“你以身聚蛇灵,那昨夜阳灵怎朝我冲来?什么蛇呀鼠,蛇鼠一窝,都要害我!”
陆敛陌摇头道:“我身属土,又常年待在白鹿观,可压制水气。林小娘子你曾言你为火,我猜是阳火,许是蛇妖没把握制住你。”
又是火,藏着掖着实难受,她直言道:“是又如何,那我的血呢,到底有何用?”
“金主杀伐,火主净化,七天剑穿匣灭阴灵,你的血确有净阳灵之效。”
陆敛陌片刻又道:“血气,也正对阳灵胃口。”
正对谁胃口?说得轻松,是正对你胃口吧,吸血的鬼。
她拿不定该忧该喜,此案推到底,藏得太深,而今大局已过,恍有薄梦惊醒之感,连着昨夜多番遭遇皆如呓语,令人念而不敢忆,却着实清晰。
陆敛陌苦笑:“明明是我自己口口声声说要保你平安,昨夜又致你那般。”
“那我不带着七天剑去你该如何?”
对方愣神,“鼠妖余三金钉,应该……会更难些。”
昨夜记忆又涌现,秋风吹不尽心热。
陆敛陌背剑起身问:“林小娘子,今日是要去侍郎府上拜访?”
她下意识问:“你怎知?”
“林小娘子本就瑶台生,现下珠翠增辉,很适合你。”
这种话明明以前常听,从陆敛陌口里说出,倒叫林栖吾没了把式,“谢谢……那个,午膳之后再去。”
待陆敛陌离开,她又踮进屋里,往镜中前后转,不知哪环顺眼了,竟瞧着舒心。
既是装扮过,骑马便太违和,难得坐马车,林栖吾摇摇晃晃的又想起她阿爹在午膳时打趣她的样子。
说什么织女寻到衣服要上天,嫦娥想起仙丹要奔月,她扬手挥气,撑着下巴思索拌嘴的话术。
至陆侍郎府,门口小厮道陆侍郎正见客,稍时外堂候见。
纵不见,府中人也不敢怠慢,直领入堂内,好茶好点心迎上。
陆敛陌少言,适时也真像个近卫,林栖吾坐不住,还好侍郎府她算是熟悉的,便带着对方往不打紧的院中闲逛。
陆侍郎常接济流民,十分惜才,门人纷纷。
院中秋意浓,偏生留住翠色。
可翠色哪争秋,她正端瞧着,便闻远处一女声高调:“林小娘子贵人事忙,竟还想起侍郎府有个妹妹,这就来瞧我了,可惜妹妹招待不周,这桌上还未准备姐姐的茶水。”
林栖吾背身把住陆敛陌胳膊,面色狰狞了一会儿方从这话中缓和,回身道:“弯弯绕绕的话,我听不懂呢。”
“你!”花丛中站出一女子,清平眉毛挂杏眼,通身瞧着柔枝顺叶,现下正拧着眉瞪眼。
可待她望向林栖吾,又忽地垂眼变出委屈神色。
而且不止陆双漪一人,陆陆续续,花丛后探出三个身影。
林栖吾环臂,她最烦遇上这些人,端着别扭不承认,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