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说你胆大,吉星强,命也犟。”
挺灵的呀,林栖吾歪着头又心畅几分,“你还与白鹿聊这些?”
“不聊白鹿也知道。”
二人翻入铸钱监,林栖吾带路往铸币一司去。
炎夏,二人站窗边,如观火房,空气混着辛热,有似铜水堵了咽喉,直冲到肺里,冲到五脏去。
林栖吾看着屋内钱公不间断地拉着鼓风,坩埚内铜水是发光的缃叶黄,伴褐斑,曲起青烟左右闯动。
“陆郎君,那烟气是不是有毒?毕竟老鼠就是吃了钱放毒的。”
对方未答,谨慎低声道:“有人来了。”
脚步声响起,望窗子,无处可躲,二人便见到两个巡逻的小役从墙后冒出。
林栖吾看着他们面熟,侧身将跑不跑,拉住了陆敛陌衣袖。
小役只一惊,随后笑着上前拱手:“林小娘子,我们是北哥那处的,又来查案呢。”
“能进去瞧瞧吗?”林栖吾一指窗内,两个小役点头。
许是自讨苦吃,林栖吾抬脚便已后悔要进来。
滚烫铜水轰呛着灌入模具,似入了地府,灌满忘川河后汩汩冒了点回来。
钱公只着无袖单衫,红黄手臂不止地冒汗,被火光烘得油亮。
林栖吾后撤躲到陆敛陌身后,恍地避开了些热,幸得一丝凉气,呼吸方顺了。
不及细瞧,一钱公唰地抬起笤帚铺天盖地压来,她下意识抬手挡,再睁眼只见地面闪过一丝金光。
陆敛陌道:“有老鼠。”
林栖吾被吓得猛吸了几口热气,捂嘴呛咳。
模糊视线中,脚边有一被金钉掌掴住的黑老鼠,鼠须荡着凄叫,似诅咒,后无声垂下。
林栖吾离陆敛陌近了些,对方俯身拔出金钉,钉尖无血却仍发红。
原来那三只金足化为金钉不是自己的臆想。
她抬头见钱公憨笑点头,于是问:“丈人,铸钱监常有老鼠吗?”
钱公又是点头,“山上许多下来,咬人可凶。”似不愿多言语吃进热气,对方将老鼠抛进火堆,回到了坩埚边。
火避着死老鼠退开一圈,许久方烧上黑皮,呲呲拉拉吞噬老鼠。
林栖吾不自觉点着头,拉拉陆敛陌衣袖道:“我们出去吧。”
屋外仍是热风,却未尝如此舒畅,清爽绕肺腑。
林栖吾光明正大地站在院子中,绘声绘色道:“金水,本就来自于金,老鼠的毒气也是吃了钱出来的,人吸焚金之气,体内不就聚金水嘛,消失只因金气消了,对不对?”
陆敛陌一直看着她笑,回:“林小娘子甚是聪慧,如此便好撇下妖论道。”
林栖吾朗笑,“你也不赖嘛,走吧,我们去山上看看。”
靠着案牍库北边,一片山林生得不密,偷溜进去的热混着山风拂过二人面。
走入林中,灰黑兀石碎裂,杂草疯狂攀上树木,绞缠着乱。
“铸钱监出了命案,钱公为何不停工?”
林栖吾不知对方为何问这一嘴,随意回:“上头出的事,顾不着下头。”
说罢她便觉察到陆敛陌的视线,转头,对方已移开眼神,眉似垂下。
林栖吾走得踉跄,陆敛陌也任凭她攀着自己小臂,便走到一处林木斜折之地。
日光没了树叶遮挡,通亮间更将一地断木淋漓展现,她绕到棕白树桩前凑近蹲下,见坑坑洼洼的尽是齿痕。
“老鼠真的吃素啊……”
“可惜了几十年的树。”陆敛陌抚摸着倒木,“是平常老鼠。”
林栖吾起身叹道:“要啃好多年吧,像那密道,要贪多少年才挖得出?”
说罢她猛地怔住,脑中破开一道寒意,尽是腥臭黏腻。
慢慢与陆敛陌四目相对,她出声:“那密道——不会原先是鼠窝吧!”
二人匆忙摸进那条细长密道,忍着恶臭,陆敛陌敲叩墙地,以七天剑撬开一块地石,地下土基缺漏,硬土上的坑洼在火光映照中更为显眼。
“难怪这么多老鼠咬人呢,生出个鼠妖也不足为奇。”林栖吾捂着嘴,赶忙把陆敛陌拉了出去,“得告诉北哥。”
验尸房清爽,林栖吾那阵恶心劲却是难过去,“狗官狗官!御史台近几年到底是如何抓贪腐的。”
“害,那骨头上小老鼠咬了些牙齿印,钱公尸体上的隐秘了些,我这仵作还是要多跟我阿爹学学才是。”
俞洋北靠在门框边,那门帘子就盖在他背上,“其实我觉得三条你也不错了,这不还年轻嘛,铸钱监一案我看就是那铸钱使自作自受,闹得大些,此案该结了。”
三条闻言眉毛轻挑,挺起胸膛,“我北哥说我仵作做得好。”
“去去去,验尸房都是些枉死的,邪气最盛,你少在里头呆,易痴傻。”俞洋北说完便离开,三条反倒得意起来,“道士都说我命硬。”
他转而又向二人道:“林小娘子,陆哥,此案后几日往大理寺上报,便能清净了。”
“那后日。”林栖吾往三条与陆敛陌的方向各瞧了一眼,“后日午膳时开封府见,叫上北哥,我们去庆满楼吃饭。”
“陆哥你看,咱林小娘子就是大方。”
陆敛陌背剑浅笑道:“那定不能负了林小娘子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