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没几日，她便落了水。

方尧向来见不得姑娘家落泪，此刻望着眼泪止不住的上官沫，心里满是焦急，想要出言安慰，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上官小姐，有话好好说，你……你别哭啊！”方尧站在一旁，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神色慌张，手足无措地说道。

好在上官沫很快就稳住了情绪，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疏离，开始下逐客令：“她的恩情，我铭记于心，日后定当报答。只是此处毕竟男女有别，不是公子久留之地，恕我不便远送。”

方尧瞧着她，见她精神尚可，料想身体应无大碍，犹豫片刻，还是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轻轻放在床头，认真叮嘱道：“这是驱寒的药，你按时服用。往后若是遇上难处，可去缘来阁寻我，我姓方。”

言罢，方尧身形一闪，如夜中的影子般，悄然隐去，很快便消失在上官家的夜色之中。

“方？”上官沫指尖轻轻划过药瓶，低声喃喃自语，“那个方么？”

最近皇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的方家，可不正是因为方尧而备受瞩目。

上官沫沉默许久，心中思绪万千，最后还是缓缓起身，换上了一身干爽衣物，重新坐回榻上，陷入沉思：她，竟还活着？

上官沫目光直直地盯着一旁铜镜中自己的面容，抬手轻轻抚上脸颊，指尖微微颤抖。

方才在半梦半醒之间，她仿佛置身于一场冗长而恐怖的梦境，无论如何挣扎都难以醒来。

她梦见自己被人推下池塘，冰冷的池水瞬间将她吞没。之后，她一连三日陷入昏迷，整个人浑浑噩噩，意识模糊。等到再次睁眼时，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旁观者。

她看着另一个“她”，顶着自己的脸，公然忤逆父亲，毅然决然地逃离了上官家，奔赴那硝烟弥漫的战场。

在那里，“她”结识了公孙朔，自此开始了与公孙朔纠缠不清的一生。

所以现在的她，是真实存在的吗？

倘若一切不是梦，那历经过这些的自己，未来又该何去何从？

且不说上官沫日后作何打算，方尧自上官家匆匆赶回缘来阁，连口气都没顾得上喘匀，便径直走到桌前，迅速铺纸，提笔蘸墨，给洛采薇写起信来。

在他看来，上官家那位大小姐的状态实在反常，行为举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劲儿，他心里没底，实在拿不准该如何应对，只能寄希望于洛采薇，想问问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而等这封信送到洛采薇手里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洛采薇看完信，当即在脑海里问小白：这是原身意识觉醒了？

小白含糊道：也许。

洛采薇试探道：所以，曾经觉醒自我意识的，可能不止你一个？

小白：也许。

洛采薇佯装愠怒道：能不能换个回答？

短暂的停顿后，小白的声音再度传来：也许？

洛采薇无奈道：好吧，不说这个了。

见洛采薇不再深究，小白暗自松了一口气。

有些隐秘的规则它不能违背，太多关键信息一旦透露，它就得即刻离开，再无转圜的余地。

洛采薇没能从小白那儿得到答案，倒也没有太过在意，很快便提笔给方尧写了一封回信，信中交代他继续照看好上官沫，别的一切随缘。

如今，距离界河的寒冬已然过去一月有余，洛采薇一行人一路向西前行，越走便越能感受到春日的气息在逐渐靠近。

然而，她的心中却始终萦绕着一丝淡淡的哀愁，因为她清楚，等到大地回暖、春暖花开之时，便是自己与小白分别的时刻。

眼看着与肃都的距离愈发接近，洛采薇心中却满是踌躇，任由时光悄然流逝，也不愿加快前行的节奏。

官道旁，几株苍劲的柏树在寒风中挺立，枝干如虬龙般蜿蜒，枝叶虽在霜雪的侵袭下略显稀疏，却依旧顽强地保持着翠绿。

远处山峦层叠，被冬雪勾勒出起伏的轮廓，峰尖的积雪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而山腰以下则是一片墨绿，那是茂密的原始森林，藏着未知的神秘与危险，人们在这开辟的道路，艰难地蜿蜒其中，承载着往来传递消息与物资的使命。

山间的溪流，水色清冽，潺潺流淌，在冬末的清冷中未曾结冰，水流撞击着溪底的石头，溅起晶莹的水花，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周遭的寂静。

溪边，几户人家依水而居，简陋的茅草屋错落分布，屋顶上还残留着积雪，烟囱中升起的缕缕炊烟，缓缓飘散融入灰白色的天空，给这片冷峻的天地添了些许人间烟火气。

洛采薇立在道旁，微风轻柔，撩动着她的发丝与披风，她却仿若被定住了一般，目光紧锁着远处山峦，不知在想着什么。

不远处，穆星澜看着出神的洛采薇，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犹豫片刻，她还是靠近洛采薇，轻声提醒道：“洛姐姐，若是再耽搁几日，怕是不能在春日前到达肃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