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蓁虽然跪着,低了太后一头,但到底也是从太后手里抢了几年掌宫权,身上的气势还在。平日温尔文雅,少见得如此变了脸色,由内而外的威仪竟也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婆子看着谢蓁,突然眼神清明了许多,她回头怯怯地看向傅太后。
“怕什么?”傅婉之两袖一甩,环视了一圈厉声喝道:“这后宫是哀家的后宫!不是她谢蓁的后宫!”
青荷明知她有意离间帝后母子,却还是忍不住以身相护,谢蓁心下一软,也不愿白白受气,两只手只管抓着挠着,与那丫鬟婆子打成一团。
众婆子虽然重整旗鼓,可毕竟一鼓作气,再而衰。如今谢蓁还了手,她们哪里还敢如方才般强硬,虽然还争着,手上却收了力。
一片混乱中,甚至没有人注意到皇帝入内的脚步。
“住手!”一声怒喝,威压如山而来。
顿时丫鬟婆子们动作一僵,原地愣了片刻后,慌忙跪了一地。
赵巡站在门口,面色沉沉地扫过四周,只见谢蓁与青荷两人抱着跪在地上,谢蓁一动不动,头上钗环尽乱,发髻也被扯得松散,脸上竟还泛满了红疹。
他心下一紧,目光不可置信地转向傅太后。
大半日的光景,竟将人折磨至此?
可傅太后只是倚在榻上,手里又握着一串佛珠,合上眼,口中呢喃着佛经。
她身后的白玉菩萨像低垂着眉眼,嘴角似乎也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
气血顿时猛地冲向赵巡脑门,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再度看向傅太后的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皇帝这般看着哀家,莫非要吃了哀家不成?”傅太后轻哼一声,手里拨着佛珠,面上满是奚落。
赵巡看向还跪着的谢蓁,强压着怒火快步上前,想将她拉起身来。
可谢蓁跪了太久,腿上早已没了知觉,她被赵巡拉着上半身,可腿脚却轻飘飘的丝毫使不上力气。
她根本起不了身,竟直直跌到赵巡身上。
柔软的身子跌到怀中,抓着她的肩,赵巡才觉此刻有了片刻真实。
谢蓁本能的伸手抓紧了赵巡的衣袖,她轻声开口:“你来了,”语气中却没有一丝委屈与不满,只有全然的信任与依靠。
“来晚了,”赵巡心里一酸,胸口像是被什么紧紧攥着。他张了张口,摸着谢蓁的头发,“我来晚了。”语气沉甸甸的。
傅太后看着这如若无人的二人,凤眸猛地一缩:“哀家病了这般久,皇帝今日怕是头一次来看望哀家吧?”
这话带着刺,是在怪皇帝不孝。
可她们本就不是生身母子,若要同盟,有些话是不能挑明的。谢蓁悄悄地往他怀里钻了钻。
赵巡没有接话。
他只是轻轻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女子,问“腿麻了?”
谢蓁默默点头。
于是他微微蹲下了身子,两手环住谢蓁的腰,竟将她抱了起来。
殿内落针可闻。
赵巡一手揽着腰,一手托着腿,将谢蓁抱着起身,这才看向太后:“母后既然病了,就该好好休养。”
“怎么?皇帝是在怪哀家?”傅太后嗓音有些尖锐,自顾自地说着:“哀家身子抱恙,找个宫嫔侍疾也不成?”
“后宫的妃嫔多的是,太后需要人侍疾,往后朕让她们轮流过来。”赵巡语气冷淡,顿了顿,像是思及什么似的,看着太后的目光一凝:“明日,从傅珩盈开始。”
“你——”傅太后脸色一便,蓦然甩袖。
谢蓁的宫袍还拖在地上,她被赵巡抱在怀中,别过脸去,只露出一双藕色的含珠履。
赵巡抱着她的手腕紧了紧,转身往外而去。
“站住!”
太后的喝声,并未阻止赵巡的步伐,只是赵巡行至殿门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一瞬。
“时瑞,传朕旨。”
时瑞就站在赵巡跟前,可他却微微侧了头:
“昭告六宫,从今往后,免去谢贵妃一切仪礼。不拜神佛,亦无须跪任何人。”
以谢蓁的位分,能让人行跪拜大礼的除了皇帝赵巡,便只有太后一人。
众人回过味来,皇帝这话一出,基本上是在明着打太后的脸了。
果然,下一刻泰康宫内便传来茶盏破碎的声响。
廊外的风大,谢蓁没忍住咳了两声。赵巡撑着披风,将她紧紧裹在披风下,踏在狭长的宫道上,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