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蓁疑惑着回头,却见赵巡端起甜汤,喉结急促地滚动着吞咽。
片刻后,他将空盅搁回案上。
“拿走”,口中冒着热气,语气却极其生硬。
比殿内的空气还要凉上几分。
烛火明灭,照着赵巡的紧绷着的下颌线,让人看不出神色。
谢蓁拢了拢肩上的披帛,再度提步走向赵巡。
衣衫蹭过御案上的书籍,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赵巡的目光紧紧追着谢蓁的步伐,可她却略过了御案,径直绕到他身后。
谢蓁的手抚到了他的头上,按了按,顺着头发,指腹滑到额间,攒竹穴,太阳穴。精准地按压着酸胀的穴位。
力度不轻不重,却带着不由分说的缱绻。
赵巡身子微僵。
下一刻,谢蓁袖口处的梅香溢了出来,淡得若有似无。
赵巡还未来得及品味,谢蓁已倾身下来,靠在他的耳边,问着:“陛下冷不冷?”
温热的气息吐在耳后,赵巡呼吸一凝。
他的目光游移,却不知落向何处。
....是谢蓁?
赵巡突然抬手抓住谢蓁的手,大掌覆上谢蓁右手腕,往前一拉。
谢蓁轻呼出声,身子却不由自主的往他身上靠,金钗步摇叮铃作响。
他微微侧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到底想做什么?”
“妾不过是关心一下陛下。”
“是吗?”赵巡眉毛一挑,手中却渐渐加大了力度。
谢蓁手腕被他五指紧紧扣着,她本能地挣扎着,赵巡却纹丝不动。
“嗯?”他不耐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锁在谢蓁身上。
谢蓁认了命似的,不再动弹。
可下一刻,她却伸出另外一只手,抚上赵巡的脸。摸着他的鼻眼,落到他的唇边,谢蓁落寞地开了口:“ 难道...妾身担忧自己的丈夫也有错吗?”
她言辞恳切,却不忍似的避开了赵巡的目光。
殿内静了片刻。
冷沉木点燃的熏香凝而不散,青烟盘着旋地往上爬。
十年夫妻...十年啊。赵巡摇着头笑一声,忽而松了手腕。
“出去!”赵巡起身指了指殿门,然后背过身去。
惯性使得谢蓁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她手忙抓御案,才稍稍稳住身形。可案上靠着一摞明黄色绫封面的奏章,却因此受力而摇晃着掉落。
谢蓁想去接,案上正摊开着的那本背衬着大红纸,俨然是请安贴,却赫然写着谢氏女德不配位。
是弹劾她的奏章。
谢蓁目光一扫,手却抓起墨砚,一滑,只听“啪嗒”一声,墨水渍透了奏章,也染黑了她一片衣袖。
收回目光,谢蓁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
“子谌!”她起了身,伸手从后环抱住赵巡。
龙涎香甜得发腻,浊而滞闷。谢蓁微微蹙眉,却收紧了双臂,将头埋在他的背上。染上墨汁的一侧衣袖往下滴着墨汁,两人紧靠着,也浸湿了龙袍。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织金的龙袍硌得脸疼,谢蓁不禁软了音色,“子谌为何如此冷漠?”
赵巡没应,只是一根一根地拨开她的手指。
“四日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从胸腔传来,“终于舍得低头来找朕了?”
随着最后一根手指被拨开,谢蓁松了手,赵巡也转过身来。
“说说吧,这回又所求何事?”
“是谢芸,还是谢芙?”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谢蓁,可声音低沉沉地,却并无几分怒意。
闻声,谢蓁闭上眼,倏而转身背了过去。
她伸手,精准地从头上拔下一支金钗。金钗抽离发髻的瞬间,带散了一缕碎发,落在脸侧。
当年赵巡刚登基时,藩国进贡此钗,说是魏明帝时期流传下来的辟寒金钗。
他将此物赠谢蓁,两人还曾一起围着这金钗,探讨过是否真能辟寒生暖。
谢蓁握着金钗缓缓张开了掌心:“昔明帝有鸟,吐金如屑,其金制钗可辟寒,谓之辟寒钗。”
这金钗是几百年前的古物,金光已然暗淡,钗尾的纹路也几乎磨平,可形制古典,做工精巧,依旧能透出往昔的华贵。
——时宫人争相以鸟吐之金制钗环瑶珮,以争君王之幸,流传下“不服辟寒金,哪得帝王心”的典故。
谢蓁顿了顿,将金钗放到案桌上,发出清脆的“叮铃”响声。
“传闻其辟寒非真,可....望君避寒之心甚真。”
“除此之外,妾别无所求!”
空寂的殿内,金钗响了两转才停下。
赵巡看着晃动着的金钗,目光暗了暗,重新落到谢蓁背上。
他抿了抿唇:“可我记得,你曾说此物并无辟寒之能,不过俗物尔?”语气里不仅没有斥责,甚至带着揶揄。
谢蓁立马转身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