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芊芊的笑声,将谢蓁的思绪拉回。
“免礼”见谢蓁正要起身,赵巡伸掌将之打断“不必起”
宫人们都退下了,外间只有两个值夜的粗使丫鬟。
于是赵巡自己解了貂毛大氅,往地上一扔,雪水瞬间融化。
“今日外头冷,陛下怎么自己过来了?”
“来看看芊芊给你准备的什么年礼。”
谢蓁抿了抿唇,她在问皇帝为何不叫步舆,皇帝却在回她为何要来。
芊芊兴致勃勃地取了自己写的“百福图”来铺在案上,然后双手拖着下巴,满脸期待地望向赵巡。
赵巡皱着眉头,思索着,仔细分辨起了这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他看着芊芊期盼的眼神,最终迟疑地开了口:“难道是百福图?”
顿时芊芊点头如捣蒜,“父皇,我就知道你最懂我!你是第一个认出来的!”便惊喜地扑了上去。
赵巡擦了擦汗。
芊芊刚学会写字,便敢挑战这般高难度的百福图,虽然字迹难认,却也足见她百般费心。
自然是将她好生夸了一顿。芊芊也被他哄得晕头转向,竟自个儿要去再写一副春联。
赵巡让时公公送了笔墨纸砚来。
她字都识不全,春联自然是写不成的,但也兴冲冲地在红竹纸上写了几个大大的福字。
看着父女二人如此言笑亲近,谢蓁心中的阴霾似乎也散了许多。
她突然意识到,赵巡是来陪她们守岁的。
从前皇帝没有登基的时候,他们年年一起守岁。
成婚第一年,他们新婚燕尔,守岁时也曾支开下人亲密无间;
成婚第二年,谢蓁怀着芊芊,守岁时他附耳听着肚皮里的声响,扶她在廊下散步;
成婚第三年,赵巡初为人父,守岁时抱着哭闹的芊芊晃啊晃,却怎么也哄不好,谢蓁在一旁看热闹,笑弯了腰。
成婚第四年,芊芊会说话了,守岁时,他一遍遍的教着芊芊喊父王;芊芊不仅不喊,还用拨浪鼓敲他的头,他便生了闷气,要蓁蓁再给他生个听话的乖孩子。
从那年后,赵巡便当上了皇帝。谢蓁收回目光,眉间染上淡淡的忧伤。
登基后,这还是他第二次过来一起守岁。那时芊芊已被送到了太妃处教养....如此算来,三人再度一同守岁,竟已时隔六年。
“你这个福字放得不对”
“怎么不对,就是要倒着放的”芊芊急忙将福字夺过来,依旧像原来一样摆放着。
赵巡不解的问:“为何要倒着放?”
“是方夫子说的,福倒着放,就寓意着福到了”
“闻所未闻,礼部从未如此说过,想来方夫子是骗你的”
“才不是呢,方夫子怎么会骗人!娘亲你看……”
父女二人正玩闹着,芊芊说不过赵巡,便要拉着谢蓁评理。
她一手牵着谢蓁,一手牵着赵巡,三人埋头研究着她的字,片刻后,芊芊便耍起来赖,拉着两人在殿内四处转着圈地乱跑。
谢蓁身体还未痊愈,转了几圈,头发晕,
“芊芊....芊芊,停下!”
赵巡嘴里叫着芊芊停下,手上却顿时松了力气,扶着谢蓁靠墙坐了下来。
芊芊哪有这般大的力气,能拉着两个人转?谢蓁面上不免显露出嗔怨,赵巡则心虚地移开了眼。
“父皇,外面的池塘结冰了,我想去冰上滑着玩”芊芊嘴里塞着糕点,吐字不清,却伸手晃着赵巡的衣袖撒娇。
“不许,”赵巡方要点头,谢蓁便抢先开了口:“大雪没下多久,冰上未必结实。夜里黑,万一踏上薄冰....”
谢蓁顿了顿,眸光轻垂,自己年幼时被二哥带着去冰上蹴鞠,结果踩上薄冰开裂,两人双双落水的场景突然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可二哥...早已身首异处,谢蓁慌忙翻眨着眼睫,才缓住思绪,回过神来,依旧劝着芊芊“还是别夜里去,当心落水”只是声音带了嘶哑。
“父皇~”
赵巡伸出手指左右摆晃着,“你母亲言之有理,还是明日白天再去”
芊芊还撒着娇不肯,谢蓁起了身,坐到小火炉前,芊芊拉着赵巡,像个尾巴似的也跟着一起坐了来。
“咚咚咚——”外间传来了钟鼓的响声,长鸣三响,余音悠长。
“三更天了”谢蓁背对着赵巡,呢喃着,突然寒光一凝,两道锁骨在领口处快速地起伏。
下一刻,她突然回身,面上已然堆起了从容笑意,顺手递了块糕点给芊芊。
“好芊芊,明日我让宫人们陪你去冰上蹴鞠,蹴鞠要人多才好玩,今日便算了罢”。
闻到“蹴鞠”时,赵巡目光一寒,却不动声色,只听谢蓁依旧说着:
“你听,已是子时,到天亮也没几个时辰了”
“可宫人们都让着我——”芊芊扯着嗓子喊,她瘪嘴泄气了片刻,乍然意识到明天是大年初一,又顿时来了精神“蹴鞠嘛,还是要跟舅舅们一起才好玩”
曾经宫中举办蹴鞠赛,谢家四兄弟包揽了冰上蹴鞠的前三甲。而大年初一,皇室宗亲及四品以上官员,都需入宫给皇帝拜年贺岁。
钟鼓的余音还未散去,芊芊掰着手指头数起了时辰,全然不曾见,赵巡与谢蓁二人同时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