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口气,顺势跪了下来,“陛下日理万机,臣妾宫中之事不敢劳您费心,请早些回宫歇息吧”只是尚且生硬。
“你在赶朕走?”赵巡的目光紧紧盯着谢蓁,面上已有愠色。
谢蓁虽跪着,但腰背挺得笔直,“请陛下回宫!”
赵巡自然拂袖离去,瑜妃也紧随其后。
长清宫总算安静下来。
谢蓁怜惜地望向青荷,目光中有几分歉意。
青荷跟在她身边二十余载,平日里,谢蓁对她连一声重话都未曾说过。
“奴婢不疼”青荷摇着头,连忙给谢蓁披上狐裘,“其实陛下说得对,天冷,主上你身子不好,要更加注意”
“无妄之灾”,谢蓁叹着气,从手腕上撸了一只镯子下来塞到青荷手中。
身后的丫鬟们连忙跟上来,给谢蓁穿鞋袜的穿鞋袜,梳头发的梳头发,仅仅片刻,便给谢蓁穿戴整齐。
谢蓁这才入了内殿。
此时安乐公主已然入睡,谢蓁留了两个太医守在琼华殿,其余人则跟着谢蓁回了椒房殿。
“昨夜公主高热,依症状来看,外感寒邪入里化热,恐已到肺,郁结成肺热之症”
....
太医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治疗方案,可谢蓁在闻“肺热”二字后,便出了神。
果真是肺热。
先前梦中,玉儿便是因肺热而亡。
难道是预知梦....这个念头如火花般瞬间在谢蓁脑海中炸开。
若是预知梦,那就意味着玉儿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掰着手指头数,也不过十余日光景。
“啪嗒”一声,谢蓁手中的茶杯落地,瓷片与茶水四处飞溅。
太医们顿时跪了一地。
片刻的静默后,谢蓁摆了摆手,太医们相继退下。
当青荷进来的时候,谢蓁仍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
“主上,怎的让他们都走了?”青荷见太医们都往外走,边端着药碗递给谢蓁,边问:“你昏迷了两日才醒,不让太医再瞧瞧?”
见谢蓁神色恹恹地摇头,青荷也只得闭了口不再多言。
入了夜,谢蓁到琼华殿去陪玉儿歇息。
都说世间名医在宫中,谢蓁翻着医书,一遍遍不厌其烦的追问太医,回应她的却只有接二连三的摇头。
腊月初九,玉儿咳了一夜。
腊月初十,烧退了又起。
腊月十一,高烧,昏迷。
……
日子一天天的过。
她便一天天的数。
赵巡每日都来,可谢蓁与他却相顾无言。
窗外的梅花落了一地,赵巡来时,亲自折了一支,让人插到花瓶。
梅香沁人,萦绕着宫闱。
那年宫下折梅,是他们的初见。
谢蓁踮着脚尖也没能够到枝头,全然不知身后来了人。赵巡从身后将梅枝压低,递到了谢蓁手上。
那样鲜活的日子,好像是上辈子了。
赵巡过来陪玉儿,谢蓁便起身,回了自己的寝殿。
她无心去想谢家的仇恨,也无心去想该如何面对赵巡。
腊月二十,就像是一把悬在谢蓁头上的刀。
肺热并非绝症,可玉儿实在太小了。无论如何用药,她的呼吸都越来越急促。
夜里小人儿咳嗽不止,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望向谢蓁,“阿娘”,她指着自己的喉咙,“这里好像有蚂蚁。”
“快了,很快就会好了”谢蓁的心如被钝刀割磨,不知是对玉儿,还是在对自己说。
她盈着泪,轻声哼起了哄娃娃的童谣。
【月儿明,月儿亮】
【月儿落在我肩上】
【风儿轻,船儿晃】
【何处才到我家乡】
谢蓁的手木然地拍着玉儿。歌声轻缓而柔和,几乎听不出心中翻涌着痛。
烛光下的面容渐渐模糊。
谢蓁几欲昏厥,日夜照看玉儿,已经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她不知道这口气能撑多久,可在上一次,她撑到了腊月十五才倒下
倒下后,第二日便被禁足。以至于未能见到玉儿最后一面。
这一次,她逼着自己入睡,逼着自己好生进食,逼着自己喝下苦药,也逼着自己接受腿上插遍银针。
可谢蓁却在腊月十四日时,两度呕血。
第一次呕血时,她将染血的帕子悄悄藏到袖中;第二次呕血时,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玉儿的小被子上。
带着血迹的被子,被她捻得皱皱巴巴。谢蓁低着头,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恐慌。
“阿娘,”玉儿指了指一旁的小布老虎,谢蓁回过神来,冲玉儿笑了笑,起身去拿。
可她的指尖才刚刚触碰到小布老虎,谢蓁竟两眼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眼前一片黑瘴,可耳边却清晰地传来了玉儿的惊呼“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