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开再回到黄华村时,集体食堂的晚饭都已经放完了。
他直接回了宿舍,从行李袋里取出了一包点心,还有一只干熏烧鸭,泡了满满一大搪瓷缸的牛奶,还奢侈地加了两勺糖!
莫瓜瓜像个小狗尾巴,一直团团转地跟在莫开身后,嘴巴不停地咽口水。
“爸爸,爸爸......咕咚,好香,哇,好香哇!!!”
香喷喷的甜牛奶味道飘得满屋都是,烧鸭的香气更是霸道无比,油脂的香气鲜香咸辣,肆无忌惮地勾引着每个人的鼻腔和肠胃。
被子里的陈康眼睛都馋红了,扭曲蜿蜒的恨意犹如蛔虫,从他的胃里一直烧到了心里。
他的拳头几乎要攥碎。
“叩叩。”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谁?”
“是莫开同志吗?”外面传来白书月的声音,“知青大院的大家都到齐了。”
莫开这才想起来昨天答应了白书月去知青大院开会,连忙说:“不好意思,白书月同志,我还在吃饭,我十几分钟后过去。”
“好的。”白书月立刻温声应了,脚步渐渐远去。
莫开立刻撕下来一个油汪汪的大鸭腿,放到了莫瓜瓜的小手里,然后,自己撕下来另一只。
一口狠狠咬上!
“!!!”牙齿与油香脆嫩的鸭皮激烈冲击,浓醇味美的油脂带着爆炸般的肉香在口腔中迸溅,肉的口感那么美妙,柔韧,浅浅的几口咀嚼就让莫开所有疯狂叫嚣着的饥饿细胞仿佛久旱逢甘霖的龟裂田地般,一下子被滋润,填满。
莫开控制不住地热泪盈眶。
太——好——吃——了!
吴静莲没少寄,可这具身体却是第一次吃上,以前都是庄家人的专属,他连根鸭骨头也嗦不到。
“爸爸,好好吃,好好吃啊!!!”莫瓜瓜吃得整张小嘴都是油,眼泪汪汪,脸蛋通红。
似是被香“哭”了。
父子俩都吃得头都不抬。
不一会儿,整只烧鸭就被吃得只剩下了一点鸭架。
莫开又翻出一块枣酥点心,塞进瓜瓜的小手里,自己也咬了一口牛舌饼。
香甜细腻的糕饼滋味儿一下子征服了莫开,糖的滋味儿美好到不可思议,让莫开再度感动到想哭。
好好吃!
莫瓜瓜也再次吃呆了,他的小嘴拼命地动,然后,努力举高小手。
“爸爸,好...好好吃,这个好好吃!爸爸吃——”
“好。”莫开笑着咬了一口小手里的枣花酥,又将装满牛奶的搪瓷缸递到瓜瓜嘴边。
......二十分钟后。
莫开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儿,安排好瓜瓜自己玩儿,拎着几包东西出了门。
他一路来到知青大院。
刚抬起手,还没敲门,门就“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莫开同......”“妈的,我不要我的腿了,谁来砍,谁来砍?!!”
白书月一句没说完,声音就淹没在了从她背后突然爆开的一句哭嚎中。
“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了!!!只要能回城,残疾也比在这儿好,来砍我啊,你们帮忙砍我啊——”
“孙越!孙越你干什么,你疯了?!!”
“我也想回城......”又有女知青的大哭声响起,“凭什么之前断了手指就算致残,就可以回城,现在至少要断手断脚才行,这不公平,不公平!!!”
“算了,还不如认命,找个村里人结婚算了,你们看张春赵石他们不挺好的.......”有声音心如死灰。
“呵呵,好?前两天张春还被她婆婆打了,她可还怀着孕呢,赵石也根本不爱他老婆,前几天还和我们说,他后悔了......”
“那就搞残了走,哈哈,只要搞残了,我就能回城!!!”
“莫开同志,进、进来吧。”白书月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哀伤,这些年知青大院里的大家本就想回城想到着魔,自从前两天革委会来了一趟,整个知青大院的状态就更差了。
精神都濒临崩溃。
莫开没想到知青们的状态这么差,他脸色也不太好了,刚要迈进门,一个疯魔的身影突然扑了过来。
“莫开!莫开——”
一张脸颊深凹、眼珠凸起的年轻男人脸陡然出现在莫开眼前,发黄的瞳孔布满红血丝,神态癫狂欢喜,“他们都不帮我,你帮我 ,你来帮我砍我的腿好不好,我求你,我求你!!!”
他手里抓着一把镰刀,一边挥舞,一边试图往莫开手里塞:“你砍我啊,你砍我啊——你抓住啊,我让你抓住!!!”
“孙越——”白书月脸都白了,但下意识跑走后,不敢再上前。
“!!!”其他人也都傻了,不知道孙越突然从哪儿拿来的镰刀。
莫开被疯魔的孙越堵到门口夹角,浑身僵硬,那镰刀几次差点挥到他身上,他险些就皮开肉绽,骨肉分离!可他不敢动作,只能硬着头皮:“孙越,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什么,你也不愿意帮我?你也不愿意帮我!!!”孙越一下子更激动了,眼球爆突,“我在这儿待了快十年了,十年了!!!为什么不让我回城,我不能在这儿待一辈子,莫开,你帮帮我啊,你快拿着!你拿着——”
那镰刀几次削过莫开的脸颊,差一点就能让莫开毁了容。
莫开浑身紧绷。
“好,我...我拿,但是你能不能把镰刀放下,我弯下腰拿,你看我手里还都拎着给你们带的东西呢,有糖,还有肉,你先吃一点,再说砍不砍的事儿好不好?”
“肉?有肉?!!哪来的肉?!”孙越突然瞪圆了眼,往莫开的手瞅去,同一时间,一个高大身影骤然从旁边墙头闪过。
“锵!”
镰刀从孙越的手里掉落,他的人也被黑影按在地上,手肘锁住。
“啊——,谁,谁?!!放开我——”孙越眼球都红了,拼命挣扎,“嗷!!!”
孙越的手腕被掰成了诡异的弧度。
他疼得哀嚎。
“谢成缺?!!”有人尖叫。
莫开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谢成缺,一瞬间有些愣怔,又有点......突然的不知所措。
眼和心口一起发热的那种不知所措。
谢成缺抬起头,和莫开对视了一秒,又自然挪开。
他一把将孙越的胳膊卸了,把镰刀一脚踢到了角落,眸底漆沉。
“你想残疾什么,我可以成全你。”
“嗷——好、好啊,你成全我啊,你砍我——啊!!!你把我胳膊掰折,掰折!!!”孙越虽然疼得大叫,但一听能致残,突然又癫狂笑了起来。
“让我残,让我残——”
孙越这一副真的已经不太正常的模样,让所有人突然陷入了沉默。
半晌后,人群里传来一声抽泣。
随后,抽泣声似是传染了,越来越多,越来越崩溃。
死气沉沉的压抑和绝望自嘲彻底笼罩了整个知青大院。
“孙越怎么了,他不会真的......疯了。”
“砍呗,都死了算了。”
“为什么这么苦啊,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我也想致残了,但我不想当瘸子,我要断胳膊.......”
“之前有个领导说女知青想回城可以找捷径,我还骂了他一顿,可现在我居然有点想......”
眼睁睁看着整个知青大院氛围彻底陷入不对,莫开的心一下子提了上来。
按理说,他一进来就被“坑”进刚刚那样的危险境地,现在应该甩头就走,可他还是没办法做到全然置身事外。
他听到自己突然抬高的声音。
“大家听我一句,想回城,有很多办法,千万不要鬼迷心窍,以免,以后后悔!”
可没人搭理莫开,全都依旧沉浸在死气沉沉的情绪里。
这些话所有人都已经听了太多遍了。
平时听都毫无波澜,何况现在......
莫开吸了一口气,又道:“大家相信我!马上就要恢复高考,我们可以考回城市——”
“!”
高考二字犹如油锅里的水花,落在人群中,让整个知青群体的确骚动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沉寂了下去。
根本没人信。
恢复高考?这是什么笑话。
“滋啦,滋滋啦啦......”
突然,疑似收音机的声音不知从哪儿传来。
莫开转头,才发现是谢成缺拿出了一台矿石收音机。
“我来找你,其实就是因为听到了这个。”谢成缺说着,调大了收音机的按钮。
一道清亮磁性又极具年代特色的女广播员声音忽然从里面传出。
喜气洋洋,振奋高扬,仿佛来自于和知青大院完全不同的——
另一个世界。
“.......批准,高等学校招生进行重大改革!从今年起,高考恢复,高考恢复!!!一切贯彻落实方针:废除推荐制度,重启文化考试,修改政审态度,大学择优录取!请同志们注意报名,请同志们——注意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