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吞噬了“维多利亚号”的甲板,滚滚黑烟如同一条垂死的黑龙,在江面上疯狂扭动。热浪夹杂着木材爆裂的噼啪声,将周围的江水煮沸,升腾起漫天的白雾。
沈曼君跟着陆停云冲上甲板的那一刻,感觉眉毛都要被燎焦了。脚下的钢板烫得惊人,透过鞋底灼烧着脚心。
“在那边!”陆停云指着船尾的船长室,那里是整艘船最坚固的地方,也是唯一的保险柜所在。
然而,通往船长室的走廊已经被坍塌的横梁堵住了一半。更糟糕的是,火海中隐约可见几个穿着救生衣的人影正在晃动——那是赵明诚留下的死士,或者是闻讯赶来的日军特高课行动队。
“掩护我!”陆停云大吼一声,手中的勃朗宁喷吐出火舌。
“砰!砰!”两名试图靠近的日军应声倒地。
沈曼君不再犹豫,她举起枪,凭借着在博古斋练就的沉稳心性,对着阴影处晃动的人影扣动扳机。枪声在烈火中显得沉闷而短促,每一次后坐力都撞击着她的肩膀,提醒着她此刻身处修罗场。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进船长室。厚重的铁门已经被烧得通红,陆停云顾不上烫手,从腰间摸出两枚微型定向雷,贴在门锁的位置。
“退后!闭眼!”
“轰!”
一声巨响,铁门被炸开一个缺口。陆停云一脚踹开变形的铁门,拉着沈曼君滚了进去。
船长室内烟雾弥漫,但相对完好。正中央的保险柜静静地立在墙角,仿佛一位在末世中冷眼旁观的审判者。
陆停云扑到保险柜前,飞快地转动密码盘。他的手指被高温烫得滋滋作响,却浑然不觉。
“咔哒。”
柜门弹开。
沈曼君屏住呼吸,凑上前去。然而,当看清柜子里的东西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里面没有画。
只有一个黑色的铁盒,上面印着日本特高课的樱花徽章。
“中计了!”陆停云脸色骤变,“日本人早就把画转移了!这是个陷阱!”
就在这时,船长室的广播突然响了。刺耳的电流声后,传来了一个阴冷而熟悉的声音——是赵明诚。
“陆停云,沈曼君,惊喜吗?”赵明诚的声音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你们以为我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留在船上?那幅人皮画,此刻正在我的手里。而你们,就在我的笼子里。”
“他在哪?”沈曼君对着广播怒吼。
“别急,曼君。我就在船底的水密舱里。我想请你们下来,喝杯茶,叙叙旧。”赵明诚冷笑一声,“哦对了,这艘船的龙骨已经被我装了定时炸弹。还有十分钟,这里就会变成黄浦江底的一堆废铁。想活命,就来找我拿画,顺便……拿你们的命来换。”
广播戛然而止。
陆停云猛地一拳砸在保险柜上,铁盒凹陷下去,露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他抓起照片一看,脸色瞬间惨白。
照片上,是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老人——正是本该死在博古斋后院的陈半丁!
“他没死?”沈曼君惊呼,声音颤抖。
“不……”陆停云死死盯着照片背景里的一处细节——那是博古斋地下室的暗格,“这是之前拍的。赵明诚当时没杀他,而是把他抓走了。陈老是为了引开赵明诚的注意,才故意死在我面前的……”
沈曼君脑中“嗡”的一声。陈老没死?那个慈祥的老人,此刻正落在魔鬼手里?
“走!去底舱!”沈曼君转身就要往外冲。
“曼君!”陆停云一把拉住她,眼神复杂,“那是陷阱!赵明诚就是想利用陈半丁和你,逼我就范。如果我们下去,谁都别想活!”
“那是陈老!是用命护住这幅画的人!”沈曼君眼眶通红,死死盯着陆停云,“如果你不去,我自己去!就算死,我也要死在陈老旁边!”
陆停云看着她决绝的眼神,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淞沪战场上誓死不退的弟弟。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最后一颗手雷,拉开拉环,却没有扔出去,而是别在了腰带上。
“好。一起去。但记住,如果情况不对,你只管跑,别回头。”
两人冲出船长室,沿着冒着浓烟的楼梯向下狂奔。船体开始剧烈倾斜,海水从破裂的船壳涌入,发出恐怖的咆哮声。
底舱的水位已经没过了膝盖。冰冷刺骨的江水混合着燃油,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在底舱的最深处,一盏昏暗的应急灯下,赵明诚穿着一身笔挺的日军大佐军服,手里把玩着一把手术刀。在他面前,陈半丁被绑在一张铁椅上,浑身湿透,奄奄一息。
而在赵明诚身后的防水箱上,赫然放着那卷人皮《秦妇吟图》。
“欢迎来到地狱。”赵明诚微笑着,手中的手术刀在陈半丁苍老的脸上轻轻划过,“陆队长,沈小姐,你们比我想象的还要深情啊。”
“放了他。”陆停云举着枪,枪口稳稳地指着赵明诚的眉心,“画给你,人放了。”
“画本来就是我的。”赵明诚指了指身后的箱子,“不过,我改变主意了。这幅画里藏着南宋皇陵的密道图,那是日本人梦寐以求的宝藏。但我赵明诚,不做汉奸,我只做赢家。”
他猛地撕开陈半丁的衣领,露出老人胸口上一块诡异的青紫色印记。
“曼君,你看,陈老身上也有‘锦灰堆’的印记。看来,你们博古斋的人,个个都是宝藏啊。”赵明诚癫狂地大笑,“钱选把秘密藏在画皮里,而陈半丁,就是那个守画人。只要剥了他的皮,我就能得到双倍的秘密!”
“畜生!”沈曼君目眦欲裂,就要冲上去。
“别动!”赵明诚手中的刀尖抵住陈半丁的颈动脉,“再动一步,我就让他血溅当场!”
陆停云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枪:“赵明诚,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跪下。”赵明诚眼中闪烁着变态的快感,“把你那把枪扔了,跪在我面前,磕三个响头。然后,你自己把这老东西的皮剥下来。剥得干净,我就放你们一条生路。”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江水拍打船壁的声音,像是在倒计时。
陈半丁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沈曼君,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丝笑意:“曼君……别听他的……画是假的……真的在……”
“闭嘴!”赵明诚一脚踹在陈半丁胸口。老人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陈老!”沈曼君哭喊着。
“曼君,别管我……”陈半丁喘息着,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清明,他看向沈曼君,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灰烬”。
沈曼君愣住了。灰烬?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了在博古斋的那一幕。陈半丁说:“锦灰堆,是在毁灭中寻找美感的艺术。”他又说:“繁华如梦,转眼成空。”
灰烬……毁灭……
沈曼君的目光猛地落在那卷人皮画上。那画是用火烤过的,是用灰烬拼凑的。而陈半丁刚才说“画是假的”。
难道……
“好,我跪。”陆停云突然开口,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污水中。
“陆停云!”沈曼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曼君,拿着画,走。”陆停云低着头,声音沙哑,“赵明诚说话算话,放了她,我任你处置。”
赵明诚得意地大笑:“好!好!没想到军统的冷面杀手也有今天!曼君,过来拿画,然后滚!”
沈曼君颤抖着走向那个防水箱。她的手触碰到那卷人皮画时,指尖传来一阵奇异的温热。
她拿起画,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陆停云,又看向被绑着的陈半丁。
“赵明诚,”沈曼君突然开口,声音出奇的冷静,“你真的以为,这就是《秦妇吟图》吗?”
赵明诚笑容一僵:“你什么意思?”
沈曼君举起手中的卷轴,猛地将其凑近了旁边还在燃烧的油桶。
“不要!”赵明诚大惊失色,扑了过来。
“锦灰堆的精髓,在于‘灰’。”沈曼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陈老说过,这幅画是灰烬。既然是灰烬,就该归于火!”
“轰!”
她将卷轴扔进了油桶。
火焰瞬间吞噬了人皮画卷。
“不!!!”赵明诚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仿佛被烧的是他自己的命。他发疯似地伸手去油桶里抢画,双手瞬间被烫得皮开肉绽。
就在这一瞬间的混乱中。
“砰!”
一声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