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女大的图书馆里,空气依旧干燥而温暖,但沈曼君却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苏清和递给她一杯热水,眼神里满是关切:“曼君,你脸色还是不好,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沈曼君摇了摇头,双手捧着搪瓷杯,试图汲取那一点点微弱的温度。她看着苏清和那张素净的脸,想起昨天赵明诚公馆里的觥筹交错,想起陆停云那张带着嘲讽笑意的脸,还有那张飘落在地上的照片。
“清和,”她声音沙哑,“如果……如果一个人做错了事,还能回头吗?”
苏清和愣了一下,随即坚定地握住她的手:“曼君,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你想回头,什么时候都不晚。”
沈曼君看着苏清和的眼睛,那里清澈得像一汪泉水,没有一丝杂质。她突然觉得,自己离这个朋友好远好远。她身上的香水味,她心里的那些算计,那些在百乐门和赵公馆里沾染的尘埃,让她觉得自己脏得无法面对这双眼睛。
“我……我想去整理校史馆的档案。”沈曼君突然说,“那个勤工俭学的名额,还有效吗?”
苏清和的眼睛亮了:“真的吗?太好了!我去跟主任说,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看着苏清和兴冲冲跑出去的背影,沈曼君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她想抓住这根稻草,她想回到那个干净的世界。
然而,命运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傍晚,沈曼君回到那个位于城南的破旧小院。推开门,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比往常更加刺鼻。
“曼君,你回来了。”母亲从里屋走出来,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手里还端着一个药碗。
“妈,您的病……”沈曼君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扶住母亲。
“老毛病了,咳咳……”母亲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弱的肩膀颤抖着,“今天去看了大夫,说是……说是肺痨,要换一种进口的特效药。”
“特效药?要多少钱?”沈曼君急切地问。
母亲犹豫了一下,伸出五根手指:“五块大洋。而且……而且要连吃一个月。”
五块大洋。一个月就是二十块。
沈曼君感觉天旋地转。她刚刚当掉父亲那套《古文辞类纂》才换了两块大洋,苏清和帮她争取的勤工俭学一个月才三块。这点钱,连母亲一个月的药费都不够,更别提家里的开销和她的学费了。
“妈,没事的,我有办法。”沈曼君强忍着泪水,把母亲扶到床上躺下,“您安心养病,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走出里屋,站在昏暗的堂屋里,看着那口薄皮棺材。父亲走了,家里的顶梁柱塌了,现在母亲也倒了。
她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个铜板。
“二十块大洋……”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回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门被推开,朱宝珠穿着一件大红色的丝绒旗袍,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貂皮披肩,手里夹着一根女士香烟,倚在门框上。
“哟,表妹,”朱宝珠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在破旧的屋子里扫了一圈,带着几分怜悯和嘲弄,“这日子过得……真是让人心疼啊。”
沈曼君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听说沈伯母病了?”朱宝珠走进来,也不嫌弃地上的灰尘,直接坐在唯一一张完好的椅子上,“肺痨可不是小病,得用好药。那进口药,可贵着呢。”
沈曼君的心猛地一沉。她怎么知道?
“宝珠姐,你到底想干什么?”沈曼君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想干什么?”朱宝珠笑了,她从手包里掏出一叠钞票,扔在桌子上。那是厚厚的一沓金圆券,虽然贬值厉害,但换成大洋也足够母亲几个月的药费了。
“这是赵老板让我带给你的。”朱宝珠说,“他说那天是他喝醉了,做错了事,让你别往心里去。他还是很欣赏你的才华,希望你能回去继续做他的文化顾问。薪水嘛,涨到五十块大洋一个月。”
五十块大洋。
沈曼君看着桌上的那叠钱,眼睛有些发直。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数目。有了这笔钱,母亲的病能治好,她的学费有着落,她甚至能买一件比朱宝珠身上这件还要漂亮的旗袍。
“我不去。”沈曼君咬着牙,转过头去,“我已经答应清和,去校史馆工作了。”
“校史馆?”朱宝珠嗤笑一声,“一个月三块大洋?够干什么?够买你妈的一副棺材吗?”
沈曼君的身体猛地一僵。
“曼君,”朱宝珠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醒醒吧。清高能当饭吃吗?尊严能救命吗?你看看这个家,看看你妈,再看看你自己。你那双破鞋,还能撑几天?”
沈曼君看着朱宝珠那张艳丽的脸,看着那双充满诱惑的眼睛。
她想起母亲蜡黄的脸,想起那五块大洋的药费,想起苏清和清澈的眼神,想起赵明诚虚伪的笑容,想起陆停云那张嘲讽的照片。
她的心在撕裂。
一边是苏清和代表的清白世界,那里有阳光,有书香,有尊严,但那里没有钱,没有药,只有无尽的贫穷和绝望。
一边是朱宝珠和赵明诚代表的欲望世界,那里有金钱,有物质,有虚荣,但那里充满了欺骗、肮脏和堕落。
“我……”沈曼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别犹豫了。”朱宝珠把那叠钱塞进她手里,“赵老板说了,明天晚上,他在大华饭店有个饭局,都是些文化界的名流。他希望你做他的女伴。只要你去,这钱就是你的。以后,你妈的药费,他全包了。”
沈曼君看着手里的钱,那红色的票面像血一样刺眼。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曼君,你要做一个有骨气的人。”
可骨气能当饭吃吗?骨气能治好母亲的肺痨吗?骨气能让她不再当掉父亲的书吗?
她想起苏清和坚定的眼神:“只要你愿意,你永远都是那个穿着阴丹士林蓝旗袍的沈曼君。”
可她现在,连一件像样的旗袍都买不起。
“好。”她听到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去。”
朱宝珠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胜利的喜悦:“这就对了。曼君,你会感谢我的。”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沈曼君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叠钱。她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点点抽离,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依旧清秀,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清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和绝望。
她拿起母亲梳妆台上的一盒胭脂,那是母亲年轻时用的,早已干裂。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涂在嘴唇上。
鲜红的胭脂,像血一样。
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涂着红唇的女人,突然觉得陌生。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穿着阴丹士林蓝旗袍的沈曼君,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为了生存,为了金钱,为了母亲的药费,而不得不向这个残酷世界低头的女人。
一个“锦灰堆”里的女人。
第二天晚上,大华饭店。
沈曼君穿着一件朱宝珠送她的墨绿色丝绒旗袍,那旗袍紧紧包裹着她的身体,勾勒出她玲珑的曲线。她的头发烫成了大波浪,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嘴唇涂着鲜红的口红。
她站在饭店门口,看着里面灯火辉煌的大厅,听着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即将上刑场的犯人。
“曼君,”赵明诚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你来了。今晚你真美。”
沈曼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赵先生。”
“走吧,大家都在等你呢。”赵明诚挽住她的手臂,带着她走进大厅。
大厅里,那些文化界的名流们看到她,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艳。
“哟,赵先生,这就是你说的那位才女?”
“果然名不虚传,比那些电影明星还有韵味。”
“沈小姐,幸会幸会。”
恭维声此起彼伏,沈曼君只能僵硬地笑着,一遍遍地说着“谢谢”。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件精美的瓷器,被摆放在展柜里,供人欣赏,供人把玩。
饭局进行到一半,赵明诚被一个朋友叫去敬酒。
沈曼君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有些无聊。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
“沈小姐,又见面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她转过头,看到陆停云正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陆先生。”沈曼君冷淡地回应。
“看来,你已经想通了。”陆停云笑了笑,“赵明诚给你的价码,应该不低吧?”
沈曼君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酒杯。
“沈小姐,”陆停云凑近她,声音压低,“你以为你做了他的女伴,就能高枕无忧了?你错了。你只是他众多玩物中的一个而已。等他玩腻了,他就会把你像垃圾一样扔掉。”
沈曼君的心猛地一沉。
“你……你想说什么?”她问。
“我想说的是,”陆停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如果你不想做他的玩物,或许,我可以帮你。”
沈曼君接过名片,上面只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陆停云。
“为什么帮我?”她问。
“因为我看不得好东西被糟蹋。”陆停云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深意,“沈小姐,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转身离开了。
沈曼君看着手里的名片,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和人谈笑风生的赵明诚。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更大的漩涡。
一个由金钱、权力和欲望编织而成的漩涡。
而她,正在一点点被吞噬。
饭局结束后,赵明诚送沈曼君回家。
轿车里,赵明诚的手不安分地放在她的腿上。
“曼君,”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带着酒气,“今晚去我那里吧。我有些古籍,想和你一起鉴赏。”
沈曼君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知道“鉴赏古籍”是什么意思。
“赵先生,”她推开他的手,声音冷淡,“我累了,想回家。”
赵明诚的脸色一沉:“曼君,你别不识好歹。我给了你钱,给了你地位,你难道不应该回报我吗?”
“回报?”沈曼君冷笑一声,“赵先生,我不是妓女。我是你的文化顾问,不是你的玩物。”
“文化顾问?”赵明诚嗤笑一声,“你以为你真的懂什么文化?你不过是个穷学生,一个为了钱什么都肯做的女人!别在我面前装清高!”
沈曼君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打开车门,跳下车,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夜色中。
“沈曼君!你给我回来!”赵明诚在身后怒吼。
沈曼君没有停下脚步。她跑啊跑,直到她感觉自己的肺快要炸开,才停了下来。
她站在路边,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她看着自己身上的墨绿色丝绒旗袍,看着自己脸上的精致妆容,看着自己手里的名牌。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恶心。
她蹲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父亲的离去,哭母亲的病痛,哭自己的愚蠢,哭这个残酷的世道。
她哭自己,从一个穿着阴丹士林蓝旗袍的清纯女学生,变成了一个被欲望和虚荣吞噬的可怜虫。
夜已经很深了,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她孤独的背影。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她感觉眼泪已经流干了。
她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她走到家门口,推开门。
母亲正坐在灵堂前烧纸钱,火光映照着她苍老枯槁的脸。看到沈曼君回来,母亲急忙迎上来:“曼君,你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
沈曼君没有说话,她只是抱住母亲,放声大哭起来。
“妈,”她哭着说,“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母亲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一起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