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好用脚尖碾着一颗小石子,把它从泥里挖出来,又踢到一边。
周后兰又道:“东西要收好,别弄丢了。你包里的钱自己拿去想吃什么买什么,不要委屈自己,晓得不?经常给我打电话回来。”
这些话周后兰说过三遍了。阿好还是没吭声,但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马达的闷响,由远及近,像一只大蜂子在湿空气里嗡嗡地飞。阿好的心突然提了起来,那声音每近一分,她的喉咙就紧一分。
奶奶弯腰拎起阿好的背包。她的手背青筋凸起,褐色的斑点像苔藓一样爬满了皮肤。阿好看见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还有,乖乖,你过去要好好读书,你看看只有读书,才能走到更远的地方去,不用在这里一辈子。”奶奶把背包递给阿好,却在她接过去的时候又攥住不放,两个人的手隔着粗硬的帆布袋子僵持了片刻。奶奶的眼睛浑浊泛黄,像两块被雨水浸透的旧玻璃,此刻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阿好想说“奶奶你也好好照顾自己”,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团又酸又涩的东西。她想起奶奶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自己煮饭的背影,冬天那件洗得发白的棉服。
车子到了,溅起一片泥水,在路边停下来。车子停好后,走出来一个女人,是李书君的表嫂,笑着打招呼:“伯娘,好久不见!阿好都长这么高了?”
这是第一次看到表舅妈,于是阿好有些瑟缩,但是她温和的语气,让阿好没那么害怕了,也很有礼貌地打招呼:“舅妈,你好!”
女人笑着回应,然后奶奶和她寒暄了几句,说了一阵后,女人把阿好的背包放进了后备箱。阿好回头,再看一眼奶奶。
周后兰站在路边,双手垂在两旁,像一棵栽在路旁的老树。她没有招手,也没有说话,就那样站着。她的身影像被雨水泡开了的墨迹,灰蒙蒙的,不大真切。但阿好看见奶奶的嘴唇动了一下,也没有声音,不知道是说了什么还是忘了说。
“那我们就走了哟,伯娘。”舅妈跟周后兰说完话后,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催促阿好上车,“阿好,快上车嘛!雨要下大了。”
阿好吸了一下鼻子,抬脚走了过去,拉开车门,忽然转身,向着周后兰的方向大声喊:“奶奶!”
周后兰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乖乖,路上要听你舅妈的话哈!莫担心奶奶,奶奶好得很,以后等你回来”。
舅妈把车门关上,马达再次响起来,车子开始往前驶去。阿好趴在车窗上,看见后视镜里的奶奶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把整个世界罩在一层灰色的纱里。
周后兰终于抬起了手,慢慢地挥着,一下,两下,像一面褪了色的旗子在风里飘。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好像怕用力了就会碎掉似的。
车子转过弯,老槐树不见了,电线杆不见了,周后兰也不见了。
阿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砸在她握着门把手的手背上。她没有擦,就让它们淌着。她想,奶奶说东西要收好,眼泪是不是也该收好,不要让奶奶看见。
周后兰望着车子驶出的方向,呆呆地站着,雨水落在她灰白的头发上,落在她起了褶皱的衣领上,落在她干裂的手背上,落在她脚边那个小小的、刚才阿好踢来踢去的那颗石子上。
乡村公路又空了,只剩下灰的天,湿的地,和一棵老槐树在风里抖落着满身的水珠。
舅妈带着她转了几趟车,终于最后一次转车,转到了长途大巴上,直接能开到深市。车子晃晃悠悠开起来,开了两天两夜,阿好没有出过远门,也没有坐过这么久的车子,所以她在长途大巴车上吐得天昏地暗。
阿好因为晕车,舅妈带着她跟别人换了位置,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一路上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田,从田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楼房,一幢比一幢高,一排比一排密。她没见过这么多车,也没见过这么宽的路,那些小轿车嗖嗖地从大客车旁边超过去,她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唇微微张着,喉结上下动了动。
天快要暗下来的时候,车子进到了深市里面。
陈阿好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整个人贴到窗户上。宽阔的街道,好看的马路,马路旁边种了绿植,马路两边还亮起了街灯,不是村里那种昏昏黄黄照着三两步路的灯泡,是五颜六色的灯,红的紫的绿的蓝的,一排排一串串,从这头亮到那头,十分好看。
她眼里满是对生活的憧憬和渴望。
阿好的心扑通扑通跳,她想喊一声,想让谁听听,可一扭头,旁边的舅妈在打瞌睡,前面的人戴着耳机看手机,没人在意她。她只好又把脸转过去,对着窗户,偷偷地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车子到站是傍晚七点多,她从车上下来,一股热浪兜头兜脸地扑上来。八月的深市像个蒸笼,柏油路面的热气往上升,高楼外墙的空调外机轰轰地往外喷着热风,她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大烤箱。汗一下子就出来了,从额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脖子里,后背的碎花布湿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