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什么了呀?”
“萝卜炖肉。”
“奶奶做的?”
“嗯。”
沉默。电话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像冬天的雪花落在收音机上。陈阿好握着听筒,指甲扣着电话线外面的塑料皮,一点一点地剥。
“最近学习怎么样了?听不听得懂?”李书君又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作业写完了吗?考试考了多少分?”
陈阿好抿了抿嘴。上次的测试,她语文考了六十四分,数学更是没及格,但她不想说。反正无论她说什么,妈妈都离自己很遥远。
“写了。”她挑着重点讲。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反正一般李书君不讲话,陈阿好也不会主动讲话。
“你弟弟,”李书君突然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像冬天的冰面上裂开一条缝,透出一点点地底下的暖意,“阿好,你在家里一个人咋样?想不想看看弟弟长啥样子?我给你寄张照片回来看看,要不要?”
陈阿好没说话。
她没见过那个弟弟,所以与他没有什么感情,自然也就谈不上想不想。
“他长得可好看了,眼睛大大的,白白嫩嫩的,以后你看到他肯定喜欢。”李书君还在说,声音里带着一股暖意。“以后过年,我有机会就把他带回来,好不好?你想不想见到他?”
“你今年回来过年吗?”陈阿好的指甲扣断了。
李书君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阿好……我......我们今年应该不回来了。”
陈阿好不说话了。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
陈阿好攥紧了听筒,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咚,快得要蹦出来。
“……妈?”
“怎么了?”李书君停顿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
“你把弟弟......送回来......我去跟着你们......行不行?”陈阿好嗫嚅着说。
“怎么了?在家里受到委屈了?”
陈阿好听到李书君的话,眼里包了一箩筐泪水,她觉得自己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私自利的姐姐和女儿了吧,竟然想独占爸爸妈妈的爱,还不想见到自己的亲生弟弟。
“我......我......就是......。”阿好支支吾吾不知道如何作答,只觉得心头很酸很涨,眼泪有些不争气,但她拼命忍住,绝不能哭。
“阿好,你在家听话,以后有机会我们回来看你......”李书君终于开口了,声音变得很不一样,像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含混不清的,但陈阿好听得出那是什么意思——是拒绝,是委婉的拒绝。
“嗯。”陈阿好说。
电话挂了。她把听筒放回去,转身往外走。
走到家门口,奶奶已经在灶房里洗碗了,爷爷在收拾行李,准备明天出门。她没有奶奶提电话里的事。奶奶问她妈妈说什么了,她说:“没什么,就随便问了一下。”奶奶没再问,转身去灶台边给她准备第二天的饭菜。
那天晚上陈阿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一小块亮晶晶的光斑落在被子上,像一枚银白色的纽扣。她盯着那枚光斑,渐渐闭上了眼睛。
后来那通电话好像被日子遗忘了。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李书君没有再打电话来。
十二月过得很快。期末考试定在腊月十八,考完就放寒假了。
又是一个新年,李书君跟陈相果然没有回来,只在过年那天几打回来了几通电话,后面再没有任何动静。
阿好有时候去说两句,更多的时候,她不是很愿意去接电话,跟她们说什么呢?吃得好吗?学得好吗?睡得好吗?
过年那几天,陈阿好坐在门前发呆,忽然看到隔壁二婶子路过,周后兰坐在院子地坝里择菜,看到她,问:“秀秀,你去哪里?”
“我去看看王英,最近忙得很,没空去看看她,她在怎么说,也是我表姑娘,这不过年,我给她拿点鸡蛋去。”
周后兰才想起来,对她道:“别去了,秀秀,他们家里没有人。听说沈小子带王英去了深市治病,那边的医疗条件好,对她病情有帮助。”
阿好听到深市,她想起自己爸爸妈妈也在深市,沈肆现在也带王英去了深市,他们都去深市,都不回来了,所以深市真的很好吗?
钱秀秀一脸错愕:“啥子?她们啥时候走的?我咋没有听到音信?”
“走了有好几个月了,一直没有回来,还是王英弟妹说的。”
“那他啥时候回来?呱呱呢?我也好久没有看到他了,他也去了吗?”
“是啊,这沈小子也把他们带着一起去了,还是有本事的,去了也好,大城市机会多,不像这山沟沟,哪里挣得来那些看病钱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