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这时候谭大牛的妈妈也从屋里出来了,手里还端着饭碗,上下打量了陈阿好一眼,那种目光让陈阿好觉得比身上的泥水还冷。
“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呢?你家大人没教过你别随便冤枉人吗?我家牛牛天天放学就回家了,谁有工夫去拦你?你自己摔的,倒赖到我们家头上来了?”
谭大牛也出来了,脸上得意洋洋。
陈阿好站在雨里,嘴唇冻得发紫,她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了。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家,身后传来谭大牛他奶奶和妈妈的声音:“现在的小孩真是不得了……”“就是,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教的……”
她没哭。一路上她都没哭。
回到家的时候,刚回来休假的陈启单坐在地坝,看见她这副模样,有些皱眉:“陈阿好!你在做什么?今天你奶奶才跟你说不要弄脏衣服,你看看你。”
陈阿好低着头,哑着嗓子说:“爷爷,我摔了一下。”
“你看你一天天,快去洗一下。”
阿好沉默走了进去,她不想让爷爷陈启单和周后兰去找谭大牛家,她怕。她怕他们两个人去了也会被那样说,怕他俩生气,怕事情闹大了她更不知道怎么收场。她乖乖地洗了澡,换了衣服,她一声不吭,只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脑袋昏昏沉沉的。
第二天是星期六,不用上学。
陈阿好早上起来晚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袖子滑下去,露出小臂上一大块青紫——那是昨天摔进水沟时磕的,还有前几天打架留下的几块旧伤,在细瘦的胳膊上连成一片,触目惊心。
周后兰上楼喊她吃早饭时,一眼就看见了她的伤。
六十多岁的周后兰,平时话不多,走路背微微驼着,是那种在村里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实庄稼农妇。可她看见陈阿好胳膊上那些淤青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陈阿好这辈子都忘不了。
“咋回事??这是怎么弄的???”周后兰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和缓,变得很尖锐急促。
陈阿好缩了缩胳膊,想把手藏进被子里。
周后兰也过来了,掀开被子,把陈阿好的袖子卷上去,又卷了另一只袖子,又掀开她的衣服看了看腰上、背上。陈阿好瘦得像只小猫,身上的伤却不少,青的紫的,有的已经发黄快好了,有的是新的。
周后兰的手在发抖,陈阿好感觉到了。
“说话。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是哪个王八羔子?”周后兰严厉望着她。
陈阿好终于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她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谭大牛怎么每天在路上堵她,怎么推她,怎么往她身上扔泥巴,怎么昨天把她推进水沟里,她去找他家长,他家长怎么说的话。她一边哭一边说,说得断断续续的,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
周后兰听完,把围裙一解,摔在地上,拉着陈阿好就往外走。周后兰把墙上挂的那把砍柴刀拿了下来,陈阿好吓了一跳,拽着周后兰的衣角:“奶奶!不要拿刀!不要打架!”
周后兰没理她,把刀别在腰后,又拎了一根扁担,见状,陈启单也过来了,明白事情原委后,跟着周后兰一起朝着谭大牛家走去。
陈阿好吓坏了,她拼命拉着周后兰的手,又去拉陈启单,眼泪糊了一脸:“不要去!他们家人多!他们很凶的!爸爸妈妈不在——”
周后兰蹲下来,两只粗糙的手捧住陈阿好的脸,看着她哭红的眼睛:“阿好,你在外面挨了欺负,我们是你监护人,肯定不能袖手旁观,现在是法律社会,他谭家以为自己是地头蛇吗?这天下不是他谭家的天下,现在不是地主时代,是共产党领导的新时代,我看谁敢随意动手大人,我们怕他个畜生做什么。”
谭大牛家门口,谭大牛的奶奶、妈妈、爸爸都在,谭大牛的爷爷也从屋里出来了,一家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陈启单周后兰带着陈阿好过来,脸色都不太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