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国公府与邻里隔着一条小巷,车马不通,可堪堪供人走过。
平时本就见不得人影经过,故此处没有护院值守,最是看守薄弱处。蓝灼为了进出方便,常常在此飞檐走壁,还把这条捷径传授给了别人,比如梁铨。
她循声寻去,只见墙角根有一鬼鬼祟祟的身影,那人裹着粗布短衫,袖口遮到手肘,好在是暮春初夏时,不至于受冻。
不知道是谁找来的小乞丐。
京城大部分光鲜亮丽,可总归有其阴影处。乞丐们为了不碍着贵人们的眼,都颇为识趣,只固定聚集于某些地方,路过见到的就施舍几钿闲钱,算是一种不成文的规定,无人敢胆大包天躲到墙根处,脏污了谁家宅子。
蓝灼跳下屋檐,居高临下站在他面前问道:“谁派你来的?”
那乞儿显然被侠女从天而降的大动作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半晌才憋出一句:“是添香居的万掌柜,他说徐娘子赊账许久不还,让我来请。”
蓝灼将信将疑,以为是哪里来的骗子,她们家娘子可是添香居老大,怎么会被反过来堵上门追债,
可她又没法解释为何这乞儿知道这种联络方式。
“赊账?赊的哪门子账。既然是正经理由,为什么不堂堂正正来?”她环臂抱胸,似要从他脸上盯出破绽。
“侠士饶命,这是万掌柜亲口说的,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是个传话的,一切与小人无关啊。”
见这小乞丐畏畏缩缩,知道从他身上问不出所以然,蓝灼索性给了几个铜板把他打发走了。
乞儿嘿嘿一笑,边收下铜板,边搜肠刮肚,翻出那些翻来覆去说的好词奉承。拿钱办事又有打赏,哪还有瑟缩的样子,一溜烟无影无踪了,竟比起会轻功的高手还快些。
蓝灼望着乞丐逃走之背影,眉间皱起不放。有身法在,这一来一回没花多久时间,她悄悄附在傅云逾耳边,转告刚才的情形。
傅云逾有些哭笑不得,看来几年里蓝灼还是不大长进。她人看着像机灵活泛,有时话也说得俏皮,可有些地方就是不开窍。
这话当然不会是添香居要催钱的意思,就是想为请她赶紧过去一趟找个由头。传话的内容无所谓,只要知道是谁传来的消息就够了。
傅云逾神色凝重,万喜进从来没有动用这个法子,在设想添香居出了什么大事。
这个联络法子本就草率,途中泄露给外人的风险颇高,可对万喜进这种不会武功,遇到急事没机会悄悄找她的人也只能出此下策。
不是十万火急的事万喜进定然不会轻易用,况且他特意找来一个小乞丐,漂泊无定又尚且年幼,做得算是谨慎了。
傅云逾衣服也没工夫做了,撂下一句有要事在身,忙叫人备马赶去添香居,留一群针线娘子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主人家都走了,那她们是该……
万喜进已然在门口焦急等候,见到平国公府的马车上款款迈下来的正是他等的那个人,赶紧像普通招徕顾客一样迎上去。
二人在傲金苑门口,四下无人注意时才有机会说上话。
傅云逾面色不霁,一路上来她都做好了天塌下来的心理准备,可早已观察过,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犹疑万喜进谎报夸大。
“不是说今天约了汇文书肆吗,出什么问题了?”
万喜进先是摇头,甫又重重点头,吐出不搭界的话:“是沈参政来了。”
“那又如何?他来不是很正常吗,来者是客,这个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吧。难道堂堂参知政事还有闲工夫来限制商人间做生意?”
“还记得我说那冯之雏今日要来吗?”万喜进说着,伸出两只手指对在一起,“他们俩是同一个人。
“啊?”
“他吗?”傅云逾隔着房门朝里指,难以置信。
好在她接受得极快,旋即反应过来,止不住地笑,仪态举止都抛诸脑后。
她不能免俗,先前也总一直好奇,冯之雏是何方神圣,今日得知那详写男女私情的话本竟然出自里面那人之手,岂不是双喜临门。
惊世骇俗的奇闻也!
那沈道孚脱下官服后更像个隐士,总给人一种日日餐云卧石的清雅之感,远观者只以为他闲暇时常在焚香抚琴。
不过据傅云逾现在对他的了解,若有人以为他温文尔雅容易接近,那定然是要碰壁的。幸好二人是友非敌,否则她从沈道孚眼神里咂摸出的绵里藏针味,能叫她一直坐立难安。
无论他留给人的印象是什么样,写起这些让闺中娘子们读来羞赧怀春的词句如此得心应手,这其中反差,传扬出去前都要先提醒别人先托住下巴。
先不谈话本是否真正低俗,京城里的娘子们就是喜欢,而她也看得津津有味。甚至他还能赚那么多银子,旁人羡慕还来不及。
要是落在那些严谨治学一辈子的人眼里,就只能被评为粗鄙难耐,实在可惜。朝中多的是此类无聊透顶的人,各个都胡髭花白,当然难有年轻人这样的标新立异。
高高在上的清流,背地里所治文章和儒学经典毫无干系,若是叫奉陵那儿的他家老学究长辈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两眼一翻气晕过去。沈道孚,奇哉,妙哉。
万喜进见她光笑,半晌没别的动静,干着急:“哎哟您就别笑了,再让人等急了呢?”
傅云逾睨他一眼,万喜进缩起身子,替她推开门,但止不住腹诽她那乐不可支的样子,自己请来她尊驾,完全没做错任何事。
可能是知道了沈道孚“不光彩”的事,傅云逾不自觉心理上和他拉近了三分距离。
进门见沈道孚从容危坐,想象到可能那些文字就是在这种情形中写下,笔杆这么正经,笔下文字却轻佻,说不定他家书房里还存着更侧词艳曲的手稿呢。天色还没变暗,怎么有两道弯月挂上她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