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古怪的包袱在身上,说谎会让她心中不安,但她很多时候又不得不说谎,只得迂回而别扭。
魏王只是大约听傅云逾给他描述了那天晚上是怎么用特殊手段让沈道孚不再消极寻死回心转意,猜想其中还有很多细节自己不了解,就信了她后面的说辞。
“只是刚开始你二人的关系就这样僵,日后要如何?难道是一见面就打嘴仗吗?”
“我负责在殿下背后出谋划策,他在朝堂上暗中相助,以他的智慧不用别人提点,我们应该见不到几回。”
魏王本着同盟间应该友好的原则,劝她把其中的误会说开。
上级提出的意见嘴上总是要答应的,傅云逾应下,推说日后找个合适的机会。
魏王看起来真的对他们三个人间和睦相处有极高的期望。不就是装吗,对她来说又有什么难的呢?这么多年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多沈道孚一个而已。
等傅云逾回到自己房中,却一反常态久久不能入睡。
她是谋士,谋士应该冷静自持。都说一个人最难了解的人就是自己,可她常常在闲来无事的时候为了放松而剖析自己,自认对自己很了解。
今日,她在自己身上察觉到那久违熟悉的紧迫感,才如梦初醒。
分明紧迫感曾日日伴随颠沛流离的自己,如今生活安定后,竟连这些也忘记了。甚至脾气渐长,好像自己还生活在那个光鲜亮丽的傅宅中。
不知为何,从前的傅云逾和徐宁芸几乎一模一样,甚至本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娇生惯养,依仗自己的聪慧获得宠爱而骄纵任性,叫她扮演徐宁芸简直手到擒来。
傅云逾对自己感到失望。她与魏王几近情同手足,将君君臣臣抛诸脑后,完全高枕无忧。沈道孚的出现更让她觉得挫败,再者,在他那优雅从容的笑意下陪上自己虚伪的笑意,更让她心生自卑。
她拍拍自己的脸,企图打起精神对自己说:“清醒一点,你可以是周云,是徐宁芸,是任何人,但唯独不可以是傅云逾。”
要彻彻底底抛弃过去。
当夜沉睡后,傅云逾就做了噩梦。
梦中是父母失望但释然安慰她,这比直接责骂更让她心中有愧。转眼是阿兄,他还穿着当年凯旋归京时的那身戎装。
他们兄妹一见面就拌嘴,但听见他说“我们下辈子还是不要再做兄妹”的时候,傅云逾还是哭出了声。阿兄怎么可以这样对她说?
梦里的自己被泪水模糊视线,傅云逾看见和自己打交道的那些朝臣们。他们好像都知道了实情,知道自己被一个罪臣之女戏弄于鼓掌,正愤怒地看着她。但见到她沦落为阶下囚的惨状时,又面露嘲讽,笑她痴心妄想。
傅云逾艰难抬起被锁链禁锢的手,拨开人群,是沈道孚站在那里。
他到底不是她这一边的。
沈道孚还是一样,带着可恨的笑,像她在大牢里见到他从容等死的那种笑。为什么不管什么时候他都是这样,看着直叫她作呕。
沈道孚出声:“原来你就是傅云逾,吾不忍其觳觫,虽有罪在身,也莫要为难她。”他就这样高高在上发号施令。
曾经一介阶下囚也自比齐宣王了。
“我倒觉得还是给兄长写下‘恕愚弟泉壤相隔’的人更可怜一点。”傅云逾握紧拳头,见不得他可怜自己。
还没等来沈道孚的反应,傅云逾就被漱玉拍醒了。她恍恍惚惚醒来,心口像缺了一块,手心被握出指甲的痕迹,一抹眼睛旁还是湿润的。
不过是几个呼吸间,原本清晰的梦境在傅云逾脑海中已经消失,只残存零星情绪,让她恍惚。
“娘子说梦话了,怎么还哭了,这是被魇着了?”
她竟然梦呓了,傅云逾不可置信,怕漏出些什么辛秘。
她问漱玉:“我说什么了?”
漱玉只是听见动静,叫醒傅云逾时也没有太在意,回忆了一下:“好像说是什么对不起,什么可怜的。我没太听清。”
“现在什么时辰了?”
“离卯时不到一刻。”
傅云逾抬头望向窗口,只有蒙蒙亮的天光微弱地打在窗棂的油纸上。
她叫漱玉替她简单梳洗一下,横竖也睡不着了,找点事情做做,自己一个人躲进书房里,让漱玉回去睡觉不用伺候。
郑王此时禁足,耳目不通,他舅舅彭明琦远在剑南道,鞭长莫及,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但谁人接替剑南道转运使也是个问题,首先需要在西南地方有足够政绩,且要看准时机在皇帝前露面,让他在替换人选时能想到他。
她在纸上写下很多人名又划去。
可惜按照布局,魏王只有和一些京官有利益往来,还没有来得及发展外任官吏间的势力,一时很难找到愿意离京的合适人选。
西南,外任,遭贬……
傅云逾突然想到一人,在纸上写下他的名字,庄竣。
既然郑王有母家力量协助,魏王又未尝没有。庄竣是庄贵妃家中族兄,他当年被贬谪至嘉州,无疑是给庄氏一族的败落加上催化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