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倦晚用指尖绕着垂下的白发,问道:“白发,也好看吗?我瞧着你们都不大喜欢白发?”
“好看,我喜欢。”洛静姝坚持道。
“哦。”苏倦晚撇撇嘴,压下唇边笑意。
清明的雨最是磨人,不大,却绵密,沾在衣上是一层薄凉,落在眉睫便化成细珠。
洛静姝同洛家人祭完祖后,令马车停在府门前,她撑起竹伞将苏倦晚带上车。
二人坐定,马车悠悠动了起来。
苏倦晚撩开帘子探头探脑地观察着,天是淡淡一层青灰,御道与长街上,少见鲜衣怒马,多是青衫素裙的人影,步履轻缓。
她趴在窗槛上,伸出一只手摊开,丝丝细雨落在手中,“下着雨,还能玩纸鸢吗?”
洛静姝凑上来看了看,“清明雨不长久,而且都是薄雨。放心吧,没准现在郊外都有人开始放纸鸢了。”
正说着,雨倒是真的渐渐停了,风裹着凉气卷进来,洛静姝指向远处寺庙,“瞧,那儿,是宁安寺,还有些路程。起风了,不要受凉。”
苏倦晚放下帘子,往里坐了些,她突然笑了出来,“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妖啊,哪有什么受凉?”她撑着下巴看人,“在你眼里,我很脆弱吗?”
洛静姝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随后说道:“也许吧。”
苏倦晚哼了一声,“那你觉得你打得过我?”
“那倒没有。”洛静姝伸手将她散乱的发丝拨到耳后,“你很厉害。”
这样哄人的话让苏倦晚有些许不自在,但又很受用,她忍不住笑了,别过头不看人。
寺庙建在高处,车马到了地方,人还得登一小程山路。
苏倦晚跳下车,左右望了望,问道:“其他人呢?”
洛静姝上前,“许是先走了一步,我们跟着上去就好。下了雨,这泥路湿滑,小心。”她伸手扶着人。
道旁柳枝垂得低,风一吹便拂过肩头,苏倦晚伸手去碰,指尖沾了点微凉的露,转头便问:“我瞧着人人折柳,是以此为乐?”
“寄别离,留春意。”洛静姝伸手也折了一截柳枝,她手上几个动作,柳枝就成了一个环,“也可辟邪。”
洛静姝将柳枝圈递过去,“我给你戴上好不好?”
本想拒绝,对方直接把柳圈轻轻套在她腕上。
“戴着,好看。”
苏倦晚摸了摸手腕的柳圈,“我是妖,不需要用这个辟邪。”她嘀嘀咕咕,却也没真的摘下来。
不远处也有女子将柳枝插在鬓边,素衣配新绿,倒也好看。
一路行至寺门,钟声遥遥传来。苏倦晚看着缭绕的香烟,又问一句:“你们入寺,就这样求佛庇佑?”
“是,也为了追悼先人。”洛静姝偏头看她,“你说是不习惯,我们就不进去了。”
“没事,反正也来了。” 苏倦晚说罢抬步,随人一同踏入山门,素色衣袂扫过台阶。
入山门,净手焚香,拜了三拜。
大殿内,蒲团跪满了人,有垂首默念的老妇,有敛衽静立的贵女,木鱼声清越,诵经声低沉。
空气中混着草木清气、纸钱焚烧后的淡烟,沉而不烈。
洛静姝礼佛完带着苏倦晚到人少的偏僻处,叮嘱道:“我先去寻他们告知一声,随后我们一起踏春。”
苏倦晚点头,盯着人离去的背影,身后有很轻的脚步声,她猛然回头。
来者是位僧人,瞧不出男女,开口的嗓音更是雌雄莫辨,“惊扰了,敢问施主可是妖身。”
苏倦晚无法揣测对方来意,斟酌道:“我虽为妖,既无暴虐之性,亦无害人之心。佛祖宽容博爱,定是容得下我吧。”
僧人笑了起来,连连摆手,“施主误会了,我并非来赶人。”他话锋一转,“敢问可是鲛人?”
“若是有话便直说吧。”苏倦晚略过了问题。
“那便是了。”僧人自话自说,随后向人鞠了一躬,道,“我来是道歉的。你刚入寺我就感应到了,你身上的气息和我多年前偶得的一颗宝珠的气息相同,想来正是宝珠的主人。”
“你是说鲛珠。”苏倦晚连忙上前,问道,“它在哪?”
“在皇宫内。”僧人回道。
苏倦晚了然,又问:“你说你是来道歉的?”
僧人沉沉“嗯”了一声,继续说:“一则是为了当年误取宝珠致歉,二则是为如今不能归还宝珠致歉。那颗宝珠已经入了嘉文公主体内,我也是无意之举,不知晓施主还能不能取回。”
苏倦晚皱起眉,声音有些冷:“好生奇怪!你是何时误取的?又做了什么带入了皇宫?还有,你到底是人是妖?”
僧人叹了一口气,他抬起头,那张不辨男女如白水般的脸开始扭曲,男女老幼形形色色的脸在那张脸上呈现又扭曲,开口的嗓音也是混杂的,“施主可能辨认出来?”
“无幻妖?”
“正是。”那张脸渐渐恢复正常,一如先前,平淡得让人毫无印象,嗓音也是如水流过,恐怕上一秒听完,下一秒就忘了。
苏倦晚正欲开口,僧人倒是先了一步:“你不用急,当年的事我会与你细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