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且,她总算知晓了魏衍这般的性子究竟随了谁。
“哎,真乖。 ”张苓道:“日后有空啊,常来我院中坐坐,我院中种了许多花草可好看了。”
魏衍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横插一嘴道:“母亲您忘了嘛?阿絮妹妹她病还未愈不能随意走动。”
“怪我怪我,一见她就喜欢的紧,忘了这茬。”张苓连忙揽错,“以后有事只管吩咐你阿衍哥哥,使得打得骂得怎么着都行。”
魏衍:我是骡子?
晚饭过后,几个大人小孩饮茶闲谈。
魏桓匆匆扫了一眼魏彻,视线久久停在了魏衍身上,他道:“岳立书院的宁先生是我旧识,我托他写了两封引荐信,想问问你们兄弟两个意下如何?”
岳立书院位于高纪,邻城京都,来去方便。
除了岳立书院,还有甘江的临泽书院,永州的历阳书院,并称三大书院。
朝中为官者大都出自于三大书院,许大相公早年也曾在岳立书院求学,可见其声明威望之高。
岳立书院也被戏称贵院,不是因门下数不胜数的举子贡生,而是因京都那些游手好闲,浪荡不羁的门阀权贵子弟,都冲着岳立书院名声郡聚于此。
高门之家放小辈进去,无非是为沾沾岳立书院书香荣光,哪怕最后没什么出息,也图个名头好听,拿的出手。
听言,魏衍手中的糕饼突然失了滋味,他哀嚎不止。
“哥哥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乃当世栋梁之材。学堂里夫子都将哥哥奉为楷模,哥哥是我辈佼佼,同窗学友钦佩崇拜。岳立书院中人才济济,哥哥去那才合情合理,像我这样的百无一用的人,还别进去给魏氏丢脸给祖宗蒙羞了。”
魏衍以魏家祖宗做托词,啰嗦话一箩筐,言简意赅就是不想去。
明娴被他逗乐,抬手掩笑,对着魏桓道:“衍儿这招抬人自贬实属妙哉,你若不全他,我都同你急。这步仕登科有什么好的,倒不如闲散随性人来得自在。”
魏衍急忙颔首,眼含热泪说:“还是伯母知我。”
张苓拍了下魏衍肩头,恨铁不成钢道:“这孩子一贯没个正形,从小到大没少让我操心,也难为他伯父为他的事受累奔波。这等好福分我做主替他应下了。”
她视线落在平易逊顺的魏汐魏彻姐弟俩,转而又落在安静默然的闻絮身上,最后唉声叹气看了看这个嬉皮笑脸的儿子,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个顽劣子,不如你姐姐哥哥半分省心,这下好,来了个妹妹,还做个坏样,我见你就恼。”
与张苓的爱之深,责之切不同,魏桓则是慈爱地拍了拍着魏衍的肩膀,良苦用心道:“衍儿,伯父非是指望着你入仕为官,伯父只盼着你能够通读圣贤书,日后好做个通情达理人。”
“既然你伯父都发话了,衍儿你就去吧,我们也不求你读出什么名堂,不求你读出什么学问,至少做个如你父…”明娴忽然噎顿,转了转,装作无事发生,继续道:“如你伯父这般端正的人。”
一向疼爱自己的伯母都发话了,魏衍只能蔫蔫应答,“好吧。”
“阿彻,你想去吗?”
魏汐此言一落,屋内霎时间静默。
尤其是魏桓心中不免咯噔一下,似乎忘了问这个冷淡孤僻的儿子。
魏彻端着茶,只听不咸不淡说了一句,“父亲安排,自然最好。”
魏桓无端生出些许怒意,这小子不知究竟在气些什么,总爱出言呛人。
他转念一想,罢了罢了,待到长大,自然便会懂事。
……
从善远堂出来,雪色落得一片清明。
魏汐的蓊蔼轩与长青居和济安院顺一小段路,故而与闻絮魏彻二人同行片刻。
魏汐让白栀撑着伞,领着闻絮走在稍前一些,虽现下雪已停滞,可打着纸伞好歹能替人挡下一些刮骨冷风。
魏汐魏彻姐弟则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魏汐朝魏彻贴近一些道:“阿衍,方才父亲让你难过了。”
魏彻摇摇头,“这十来年皆是如此,我怎会因这些日日都在发生的寻常小事,而去徒劳难过。”
魏汐皱着眼眉,望向这个弟弟,满目皆是复杂与心酸,“你莫要在我眼前逞强,你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你的心思瞒不住我的。”
“我今日听嬷嬷说了,你刻意早来,刻意顶着风雪站在门外,还刻意去试探母亲,试探母亲在你与阿絮之间究竟会先偏谁。”
片刻,魏彻低头矢口否认,“我没有。”
魏汐叹息,阿彻仍旧这般固执,仍旧不愿让人替自己担忧分毫。
她语重心长道:“有没有,我心中清楚,你心中也定当比我更为清楚。”
魏汐知他郁闷,可她改变不了一个人人固有的私心,故而也只能劝慰他释然。
“阿彻,你别再执着了。”
阿姐的言语仿若檐下冰锥,毫无征兆地就砸了下来,惊得人心底一骇,骤地黯然。
阿姐说自己清楚,可自己分明就不懂,不懂为何自己与父亲,明明有着斩不断的亲,亦有着…化不开的仇。
这…是执着吗?
望着这大雪落下后的一片透白清明,他的心一遇冷,就忽然蒙上一层水雾,始终无人能真正擦拭的干净。
归其根源,魏彻深究不出缘故。
所以,他不明白。
寒天雪地的衬托之下,这夜风似乎都更为汹涌了几分。
层层叠叠包裹之下的闻絮最终还是没忍住,不禁打了个喷嚏。
这几声动静让魏汐连忙止了话头,收起关切,立即提起步子,匆匆走向前去。
魏汐探出大氅里的手,再仔仔细细一遍替闻絮拢紧了狐裘。
她察觉出闻絮身子明明冻得有些哆嗦,可却仍在强行克制。
闻絮步态缓慢走在前面,二人的对话零散听了几句,能觉察出那祖宗似的哥哥,好像生气了。
她心中斟酌了百转,怯怯地试探问道:“阿汐姐姐,阿彻哥哥是在生气嘛?他…是在生我的气嘛?”
闻絮能察觉出,今日魏彻在善远堂里显露出的敌意并非空穴来风,他似乎很厌弃自己这个鸠占鹊巢之人。
她只想安稳度日,不想搅扰平静,让人平白生厌。
听言,魏汐冻的通红的鼻尖,一阵酸涩,宽慰说:“阿絮你多虑了,怎么会呢阿彻虽是寡言少语,可实在秉性纯良,他只是有些郁闷罢了。”
魏汐看着闻絮一脸苍白,病态未愈的模样,不禁泛起心疼,心疼她的敏感谨慎,更心疼她裸露在外的小心翼翼。
魏汐道:“好了,你这病还未好全,忍不住长久呆在这冰天雪地里,听话,快些回去吧。”
“可是……”
闻絮还想说些什么。
偏偏此时,魏彻语调森冷,冷不丁冒出一句,“你不回去,难道又要大病一场,又要来折腾的府中上上下下,为你一人担惊受怕?”
面对魏彻忽然的嫌弃,闻絮不争气的泪水积蓄在眼眶打转,她的语调里略略带了几分鼻音,“阿彻哥哥对不住,我这便回去……”
“外头风寒料峭,久呆恐怕伤身,二位姐姐哥哥要早些回去才好。”
闻絮单薄的身影一消失,魏汐的斥责便紧随其后落了下来,“阿彻,你言语太冲,简直过分了。”
“我过分?”
听言,魏彻一时间难以置信,阿姐从来不会如此驳斥自己。
听到阿姐的话,他心口的郁闷似乎要压抑不住。
雪色将周遭的一切衬托地万籁俱寂,连他也是那么平静。
平静地控诉着一切对于他的不公,“阿姐……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他们为何宁可偏疼一个外人,也不肯多瞧上我一眼。现下连阿姐你的心思也尽数挪去了她身上,连你素来最喜那件白皮狐裘,今也随意拿给她穿。”
刹那,魏汐哑然,她骤然后悔说出那句伤人之言。
她百感交集道:“阿姐知晓你的不易,可阿絮并未做错任何事情,她一个人孤零零的,需要照拂,阿姐不希望你平白无故去恨她。”
“我谁都不恨,我唯恨自己无用,做不到讨人欢心,只能做到讨人生厌。”
魏汐心累,“你又在如此,如此自怨自艾。”
魏彻抬眸轻轻地望着她,骨子里透露出难以掩喻的悲观,“阿姐,我本就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