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衍笑,“你喜欢就好。”
言毕,闻絮鬼使神差的瞥了一眼坐在斜侧的魏彻。
二人虽说是堂亲兄弟,乍一看,并不相像,可定睛仔细瞧瞧,这模样也是能窥出两三分相似。
一个清冷孤傲,一个洒脱热情,任谁看了也会偏向后者。
闻絮困惑,魏彻今日为何会忽然造访?难道也是来探望自己的?可他一贯冷面寡语,对自己又不甚待见,为何会不请自来呢?
闻絮正悄悄盯着魏彻暗自思忖之际,忽然发觉魏彻平日那一双寡情冷淡的眼眸,竟在此刻变得渐渐柔和许多,他盯着桌中煮茶溢出的朦胧水雾,少见地出了神。
不知错觉与否,闻絮只觉魏彻眼中隐隐地透出一股难以言述的情绪,他似乎…藏着心事牵绊……
虽有魏彻这个任何事都不搭腔的冷冰块,可场面却怎么都沉寂不下来,因有着魏衍总拉扯闻絮问东问西。
“阿絮妹妹哪里人?”
“家有几口啊?”
闻絮应付孩子似的,一一应付着魏衍。
“京都人。”
“家中四口。”
“阿絮妹妹这名字有意思,柳絮飘飘,很衬妹妹。”
提及姓名,本惜字如金的闻絮,言语变得格外多了起来。
“我的名字是我母亲取的。”
坐在一旁的魏彻静静听着,难免有些意外。
寻常人家中,儿女名字多为父亲起予,而她却是另类。
他侧目瞧她,只觉她的眉眼之间仿佛映着水波,可面色却如窗外素雪一般苍白无力,尤其是那纤细的手腕与脖颈,她的身形似乎比初进府时还要消瘦几分。
魏彻眼神复杂的盯了她许久,这人不止面上的病气恹恹,骨子里还透着一股伤春悲秋意味。
一旁,魏衍亦是惊讶,“你母亲取的?”
闻絮颔首,“为我取名时,我父亲母亲可纠结了许久呢。”
徐蓁唯恐名字太重,以女儿孱弱病躯难以压住,可又怕名字太轻,连带着这命也如风暂过,似纸微薄。
白雪纷纷之下,几经思虑,才选定了这个掺着春意的“絮”字。
只道是避重就轻,少些苦楚,日后一切皆凭造化。
闻絮神情虽如旧,语调中却多了几分常病久居之人特有的挂怀感伤。
“我生于三九日,那是每逢冬季最冷的一日,可偏偏却取了个春日里的名字,也是个烦人的名字。”
柳絮纷飞,人人嫌而避之。
察觉闻絮骤然枯萎的情绪,从未应付过这般场面的魏衍先是茫然一顿,而后手足无措安慰道:“怎么会呢,这春日是一年四季最好的时节。”
闻絮语气闷闷,“自来,旁人一见我这幅病体轻骨,便是低头垂眸,唉声叹气不断,配不上这正好的春日……”
旁侧静默良久的魏彻忽然打断她,“你既说你生于三九日,定是鹅雪纷飞,四处清白,这“絮”字应当出自那位身怀咏絮之才的谢娘子,谢娘子不仅是流芳百世的大才女,她还能披甲持枪,上阵杀敌,是位身负勇毅肝胆的巾帼英雄。”
“既有清白,又有肝胆,这是个好名字,你母亲一定花了很多心思。”
闻絮怔怔地望着他,原来魏彻这般寡言的人,也会有如此多话的时候。
“我嘴笨,不及哥哥有见识,不过我这人喜玩,春时踏青宴,我带妹妹出门放纸鸢如何?”
“踏青宴,放纸鸢。”闻絮渐渐地敞开心扉,她眉眼弯弯,总算露出小女儿家该有的欢脱,开心道:“在家时,总关在房里 ,我还从来不曾去过呢。”
一番交谈下来,二人逐渐熟悉。
茶汤在桌上滚沸了,沉浸言谈的二人浑然不觉。
“踏青宴可好玩了……”
二人叽叽喳喳,在魏彻眼中恍若鸟雀对言。
他用厚布包着茶壶柄,亲劳为他们斟茶。
长青居人手不多,白栀除了贴身伺候,还要忙着别的事,现下并未伴在几人旁侧。
若无魏彻在,怕是这茶壶烧干了都无人动弹。
浓茶苦涩,甚至提神。
他们二人勉强下口,轻轻碰唇,就搁下不喝了。唯魏彻瞧着无聊似的,饮了一盏又一盏。
魏衍见状,以为他困乏了,“哥哥,要不你回去吧,我同阿絮妹妹再聊一会儿。”
百无聊赖地魏彻总算等到他这句话,搁下茶盏起身离开。
“哥哥。”
魏彻心跳漏了一拍,将要踏出房门的脚步也顿停。
这…不是魏衍的声音!
“你玉佩掉了。”
小姑娘的音色柔软,比起他常年系在腰间的玉佩更要细润温和。
闻絮俯身去捡,弯腰时,挂在脖颈的平安玉扣顺着她衣襟滑落出来。
闻絮急急跑去,生怕慢了,她递还给他,“阿彻哥哥,给。”
魏彻接过玉佩,未曾看闻絮一眼,道过谢后便离开了。
闻絮回座,魏衍迅速发现她的不同,也意识不到冒犯,紧盯着闻絮颈间的平安扣问,“妹妹喜欢带玉?”
因她腕中,发间皆是空落落的,唯这见她身上衔着这玉,觉着这玉定有什么好功效。
魏衍问,“你这玉成色好,不知在哪里买的,正好过几月我母亲生辰。”
“这非是买的,是他人赠的。”
她五岁以前,徐蓁带她走南往北,寻遍名医,绕是如此,也无济于事。
她的身子不是病,是弱,得出的结论是只能补养,不能根治。
途中遇一闲游老道,为闻絮算了一卦。
说她,女子身君子心,若要命长无忧,只能弃红尘潜修行,不再牵挂凡俗事。
寻仙问道的法子徐蓁对此将信将疑,几番斟酌下来,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她带着闻絮在京都郊外的清静观小住了半载有余,道观禁荤腥,没有油水滋补,徐蓁觉得闻絮的身子不见好转也就罢了,还每况愈下,她狠了狠心,欲带闻絮下山回家。
临走前,一位道长挽留道:“虽说去留随施主意愿,可她悟性极高,贫道也与她有师徒缘分,故而想劝您将她留下 。”
徐蓁摇头,“多谢道长好意,说句唐突冒犯的话,道观清苦,她年纪尚幼,我和她父亲都不忍放她一人孤苦在此。”
“唉!”
父母爱子,老道士心中明了,只是给了闻絮一枚平安扣。
“愿这枚平安扣能保她一世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