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地府,谢弃莫名其妙地想。看到周围穿着病号服、瘦骨嶙峋皮肤发黑的人们。
同时这从上到下的过程也让他试着去想象仲姿在二十多年前,从天上掉落进凡间的感受。
会有失重感吗?会很漫长吗?
还是一瞬间,稀里糊涂就出现在人间了?
想迁怒上方的神仙。
觉得其中一位十分不讲理,只是因为一场对话就荒诞地将仲姿扔下来。
仲姿真的错了吗?好好地在天上自在快活。
怪谁呢?
除了神仙,还有——
“我。”谢弃唐突地吐出一个字。
“你说什么?”仲姿望过来。
“......我说我好像是第一次去产科。”谢弃转移话题。
“要缓一缓吗?”仲姿于是说。
电梯门开,两人来到一楼的大堂。人来人往,吵吵闹闹。
谢弃觉得自己衣角一沉,往后看,仲姿揪住他。
“等我十分钟。”
佝偻着背,没说原因。
“要去椅子上坐一会儿吗?”谢弃伸手想扶住她,又缓缓放下。
“不,坐一晚上,屁股都要烂了。”仲姿假装看不见他的动作,像要掩饰现在的脆弱一样,故意粗俗地回答。
谢弃配合地弯唇,两人站在一面瓷砖墙前,冬日的阳光晒过来。
“好讨厌医院。”仲姿说。
“我也是。”谢弃说。
半个小时后来到外面。
谢弃打算去找地图,看一眼产科的位置。
“我知道在哪。”仲姿却拉了拉他,示意他跟自己走。
被太阳晒着,谢弃把外套脱下来,抬头间瞧见远处一栋大楼,“是那里吗?”
“嗯。”
一个怀孕几个月的女人从大楼里走出来,身边是她的丈夫。
谢弃身形一顿,便被不自在这一情绪缠住了脚踝。
仲姿目不斜视,脚步匆忙。
想快点进去。
快点,见到谁。
大厅里几乎都是孕妇,移目至电梯,通过它,仲姿似乎也能听到初生婴儿的啼哭。——但刹那间,又顿住了脚步。
“不进去吗?”谢弃在身边问。
“我忘带符篆了。”仲姿眼神闪烁。
什么符篆。谢弃恍然是那些能让人看不见自己的黄符。
要有家属接应,或者探视名单上留有名字的人才能进入产科,看到刚生出来的宝宝。
“给钱能进去吗?”谢公子沉吟一会儿。
“你这么有钱?”仲姿苦笑。
谢弃点头。
仲姿说,“我回家拿符篆。”
“太麻烦了。”谢弃意图挽留她,伸手抓住她。
一对夫妇和他们擦肩。
一个青年的声音在这时突兀响起:“你们是不是忘了自己还在一段回忆里。在现在的这栋大楼里,是见不到想见的人的。”
“......太阳?”谢弃愣一愣,睁大眼。
“仲姿,赵茹宁确实已经回到人间了,但你准备好和她见面了吗?”太阳望向他身边微微低着头的人。
“如果准备好,我可以把你们送回去。一层的楼梯间有我留给你们的衣服,穿上后我再送你们回去。”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
灰尘和轻絮在空气中轻舞。
窗台上有两个透明袋子,两套护士服。
“.......是要我们假扮成产房里的护士?”不会是要目睹婴儿出生的画面吧,谢弃停在门口。
仲姿走到窗台,伸手捏住一个袋子。
“我不回去。”
一句话轻轻落地。
眼睫垂下。
风从窗外吹进来,颊边的头发之下,是一张苍白的脸。
“我没准备好.......”
“可能今天、这个月、今年都不行。”
不知道什么时候主意被改。
“我不想和赵茹宁告别,不想见到......新的她。”
手指痉挛地抽动几下,仲姿捏着的衣服袋子“啪”一声掉在地上,谢弃在仲姿灰暗的眉宇间找到隐忍的怒火。
仲姿的心啊,混乱不堪。
恼火谢弃这会儿在她身边,逼着她不得不去解释自己不想去和妈妈重逢的原因。
接着在解释中,又一次明白离别早已发生。
想到产科里,婴儿形态的妈妈——好怪,好怪!
明明在仲姿的记忆里,赵茹宁是高大的。
是她撑起仲姿在人间的家。
如今却以崭新的面貌出现。
不知道性别、相貌、名字。
这叫仲姿以后有幸在街上和她擦肩而过,要以什么姿态去对待?
相见,重逢——仲姿千方百计地要赵茹宁以最好的姿态回到人间,要她这辈子顺风顺水、享尽荣华富贵,却又在这刻宛如被一个千斤重的大钟给狠狠撞了:
惊觉自己做了那么多......有什么用呢?
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记得那段溶于血液的亲情的只有自己。
“已经离开的人,是不可能再和这辈子认识的人重逢的。缘分已经彻彻底底断了。”
当年将她推下月亮的人说。
仲姿全身战栗,双眼赤红。
作为神仙时无法左右自己要下凡的局面。
这会儿成为凡人更是弱小。
彷徨。
为什么总是都身不由己?
想恨点什么。
恨天上的神仙吧——恨他们抛弃了自己。
恨赵茹宁吧——恨她让自己被人世间最浓郁的情感捆住。
不计后果地离开。
在自己还没有大富大贵,出人头地时就背过身去,离世猝然得,仿佛是一场冲着自己来的惩罚。
“很潇洒吗?”
辛苦一生,每天工作近十二个小时。
没坐过几次飞机,没吃过奢侈的饭,没买过贵的衣服。
她赵茹宁到这世上来,是不是就是为了吃苦?
“是我要历劫,赵茹宁才会早死吗?是不是我害死了她?!”
仲姿的耳朵在那瞬间“嗡”地一声,天地从此失声!
连带着她也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