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起开车进来的。”谢弃说,“我们进了服务区,在重新进入高速路时,不知道为什么来到了一个医院的停车场。”
之后又来到急诊部。
在谢弃的眼中,仲姿是脚步一顿,突然就冲向其中一个病床,驻留,握住了床上那人的手。
“是你认识的人吗?”谢弃惊栗地问,却不被回答。
等了一会儿,在确定仲姿真的听不见后,他改为去叫她的名字。
然后仲姿回神。
在他的复述中后知后觉自己是回到了一段过往。
移目至底下的人。
想往后退。
“你外婆后来做手术了吗?”谢弃却不合时宜地开口,挽留住她。
仲姿定在原地,觉得身上有点冷,轻声说,“嗯,做手术了。”
说完便有两个护士过来,将外婆推至手术室。
谢弃侧望她,“要跟上吗?”
“让我......缓一缓。”仲姿说。
两分钟后迈开沉重步伐。
谢弃和她走在长廊上,想起二十多年前,父亲做手术那晚,自己在手术等候室里等了很长时间。
今天,不知道是哪个年份哪个日子,再次来到手术等候室。
低眸看着身边人的一块衣角,谢弃想,是命运把他和仲姿送回来的吗?放到这个两人都曾面对过的位置上?
和她在椅子上坐下,铁质的椅子很凉,在这过往里,现在也是冬天。周围除了他们以外,还坐了十几个人。
“他们是我的亲戚。”仲姿说,“都是来看外婆的。”
谢弃想起自己当年是形单影只,从晚上八点等到凌晨十二点。
这会儿右上方的一面墙,上面的钟走得缓慢,显示时间是晚上七点半,身后玻璃窗昭示天色全黑。
有月亮吗?有一个坐在月亮上的神仙吗?
谢弃无厘头地想,瞧见身边人一截白细的手臂。
明了神仙在自己身边。
也始终忘不掉她红色的刺青,总觉得刺眼,不吉利。
但是否.......
这不吉利的刺青的源头,是谢弃自己呢?
自己是那个将她扯下凡间,让她改头换面的人。
仿佛眼睛被针刺了,手臂的肉被火焰灼烧,谢弃眼里出现波澜。
旁边仲姿察觉到他的异样,望过去,发现他出神地盯着自己的手臂,于是也手指动了动,觉得自己的手臂在发热。
不知道谢弃在看什么,深思什么。仲姿很想和他说话,让他挪开视线,可旁边坐满人,让她莫名感到不自在,说不出话。
“你是花了多长时间......才从你爸爸的意外里走出来?”
好容易开了声,却磕磕绊绊,表达着不成形的话。
望向谢弃的眼睛。
也被人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好红,盈了一些......眼泪,谢弃想,车里才有纸巾。
按耐住自己不起身离开椅子。谢弃说他直到在孤儿院被领养,两三年后才从父亲去世的阴影里走出来。
“你去孤儿院了吗?”仲姿又一次感到愧疚。
他失言了吗?谢弃准备说自己的事和她没有关系。仲姿赶在他面前,说,“在孤儿院里过得好吗?”
“......不好。”
谢弃坦白。
在里面很不安。
从未想过自己有天会在这地方生活。明明是有家的,虽然妈妈离开了他,但爸爸给予他最大的安全感。
不想有天将谢弃遗弃。
将他推进另一个世界。
猝不及防,惶惑,谢弃站在孤儿院里遥望外面通红的落日。
二十几年后坐在医院的手术室外,那轮落日便好像成了此时门口红色的灯。
看着那盏灯,好像一只手将他扯进父亲发生意外的那夜,谢弃骤然间觉得这时躺在手术室里,被几个医生围住,用手术刀割开肚子的人是他的父亲。
心思大乱,突然想从椅子上站起来。
当年的悲伤和惶恐向他冲来。
却又,
僵在半路。
谢弃眼睫颤动。
是莽撞地冲进手术室,望一眼自己躺在手术台上的亲人。还是一走了之,待结果出来了再折返?
彷徨,两难。
这就是人间吗?
谢弃和仲姿同时在心里想。
“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我不知道。去找出路吗?”
“你想去吗?”
.....不想。
仲姿无法抛下现在在手术室里的亲人。即便这只是一段过去的虚影。
心想:
为什么二十几年前,当她还在天上的时候往凡间看了眼呢?
是不是没有那一眼,就不会有之后的事。不会成为一个凡人。
受尽无常折磨.......
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