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狮正在菊花园里蹿来蹿去。
脚底生火似的,心里骂街:仲姿是怎么了,无论自己怎么叫唤都没反应。
那只白猫也是奇怪——眼见着它跑向边界,却一眨眼不见踪影。
“难道它对仲姿做了什么?”
控制着眼神,醒狮不瞟向背上的人。
错过她醒来的时刻。
听到背上传来一句:
“......我回来了?”
侧目望过去——
醒狮对上仲姿茫然的眼神,心里的火“噌”一下就起来了,想到自己刚才独自对着那些食人花,不想给她好脸色。
可紧接着仲姿伏在醒狮的背上说,“我们去陈旺面店。”
“不去找林水丁了?”醒狮就破功,回应她。
“嗯,不去了.......”
“其实你要想出去,现在就可以。我们可以不去面店的。”
醒狮说,“这个世界只会接纳身躯残损的存在。从外界进入的人或物一定是身体某方面有缺陷的。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是例外,但.......反过来,如果身躯完整的话,就会被这个世界排斥。”
它就像是为在人间流浪和受苦的猫,提供一个容身之地。
仲姿听着,望向自己底下的醒狮,“现在你找回自己的身躯——”
“意味着我可以立刻带你出去,不用非得找到陈旺面店。”
“.......之前是故意把自己的身体藏起来?”
“你可以不说出来。”醒狮怪罪似的看她一眼。
仲姿淡笑。
逐渐飞离底下乱成一团的植物,听到风车的转动声。
“回去后我要怎么找到你,你住哪?”仲姿说。
“什么?”醒狮其实听懂了。
“你躲在这里,是不想在梅花桩上表演吧?回到人间后,我把你买下来?”或者连夜把你偷出来,仲姿想,实在很难找到工作,囊中羞涩。
醒狮“哦”一声。不知道心中的欢喜有没有被藏好。
高冷地报出一个位置。
在佛山,仲姿想,离她有点远,但应该有巴士过去。
“你记得来找我,别骗我,我在工具房待不了多——”醒狮说。
却没能说完,分开的时间到了。
像谁“啪”一声把电视机关了,她和它同时消失。
*
银白月光落在一条街上。
一个打烊、黑乎乎的店门前,站着一个人。
手里拿着一个风车。
丢了魂儿似的待着。
有风吹来,手里的风车没抓稳,“啪”一声掉在地上。在那一刻丢失的魂儿仿佛回到身上——仲姿睁开眼。
望见一扇铁栅门,抬头,是黄记糕点店。
店里有一台老式电视机,放着一部动画片。
“《植物大战猫咪》,”仲姿站在门口,失神地望着不停变换的画面,头一侧,望见月光洒下来,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难以想象自己真的出演了一部动画片。
拧身想回家,却踢到一个东西。
低头瞧见地上躺着个人。
“谢、谢弃?!”仲姿一愣,蹲下身去。
“你怎么在这儿?能听到我说话吗?”
见他像是昏迷了,侧对着自己倒在地上,伸手把他翻过来。
望着他的脸,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后来跟着自己追过来了?月亮报的信?
不等仲姿心里翻江倒海,谢弃的身体抖一下,眉头皱起,捂着自己的腰,睁眼对上她惊疑不定的视线:
“仲姿......”
“你还好吗?怎么会在这儿?”仲姿向他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我还好,我一直在你旁边,是那只——”
话到一半,谢弃神色复杂地闭上嘴。
“别告诉我你是那只鸡。”仲姿却猜了个准。
他目移。
她失笑,“真的是你?”
想起那个世界里,猫会将伤害过它们的人类带过去报复。
谢弃有对不起哪只猫吗?
听到他说:“猫粮的事我没帮上忙,它大概是迁怒我了。但还好我在里面没缺胳膊少腿。”
“怪不得之前去你家没找到你。”仲姿说。
“你去我家了吗?”也仿若失言,暴露自己去他家的事。仲姿心慌慌,乱纷纷地望向一旁墙角。谢弃直愣愣地追过去,看见朱红色的墙角,银白月光垂怜那处。
静悄悄。
“这一切都结束了吗?还要去找那只白猫吗?”谢弃开了话题。
“去你小区里找找吧。”仲姿不确定,但也想知道它在现实中过得怎样。
两人踩着月色往一个方向去,接上冷清。
谢弃说,“还好你把我带回来了,你在那座城里一直都不知道那只鸡是我吗?”
“你那个样子我怎么会认得出来。”仲姿向他望去,望见他黑色的头发,心里浮现出一只黄色的小鸡。
想起自己大部分时间都把他捏在手里,触感软乎乎,毛茸茸。
可惜现在谢弃的头发看起来很硬。
莫名地有些不愉快,仲姿移过视线,忽略此刻作乱的心跳。
谢弃没察觉到,还在想自己被她带出那个世界的事,心里奇妙。
*
来到住的小区,
寻找那只没有尾巴的白猫。
仲姿心不在焉。
“怎么了?”谢弃问。
仲姿拉高自己的袖子。
“这次我手臂上出现的人名是林水丁。不知道是不是希望我把他找回来,但我没有完成任务。”
“我曾经和那只白猫有过对话,它说那个古城是它想象出来的地方,但.......万一真有那么一个地方呢?不一定所有抛弃过宠物的人都会被拐进去当肥料,但林水丁让白猫失望了,他可能是现实中唯一的受害者。”
仲姿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表达清楚,迷茫地望着谢弃。
“林水丁的寻人启事,我也看到了。”谢弃和她对上视线。
仲姿想起林水丁的家人,惊讶自己还记得对方模样。
又想到人和猫的这段恩怨——仲姿不是法官,很难去判断谁对说错。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林水丁的生死与白猫的命运都压在她一人身上。
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和她有什么.......
或许是有关系的。
手臂上出现了林水丁的名字。
意味着老天爷要她干涉这段因果,站在林水丁这边。
仲姿也没有拒绝的理由,要通过帮助林水丁,积攒福报,让妈妈下辈子可以投胎进一个好人家。
不知道这会不会听起来有些好笑——但仲姿真是和地府有一个协议,只要她积攒够一定的福报,就能让妈妈的下辈子过得很好。
所以在白猫和林水丁这件事上,她应该站在猫的对立面。
但千不该万不该,在这时想到了霖蓝。
——朱金玉希望她能回来再看自己一眼,霖蓝却拒绝,原因是这一生过得太苦。
那妈妈呢?
仲姿忽然想,妈妈觉得自己这一生过得好吗?对自己的女儿还有留念吗?
如果.......对方和霖蓝一样,不想再回来,自己现在做的这些所谓积攒福报的事,是否都是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