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辞筠把兔子放回枕头上,自己翻了个身,伸手拉开另一边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支用完的笔芯、一个旧手机壳、一沓没用完的草稿纸,最底下压着一个深蓝色的硬壳本子,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
他把它抽出来,是初中时候的日记本。
温辞筠起身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里面的纸张倒是看起来还不算旧,就是边角微微卷起来,像是被人翻了无数次。上面是他十三岁时歪歪扭扭的字迹,蓝色圆珠笔写的,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洇开了一点,蓝色的墨晕成一团,像一朵朵缩小的云。
“9月1日,晴。今天开学了,新学校好大啊!找不到教室在哪里,安安昨天给我发消息说他那边也开学了,我们约好一定要考进同一所高中,我要努力学习不让安安失望。”
温辞筠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指尖轻轻划过纸面。
“字迹真丑。”他心里想着。
那时候的他写字还不会连笔,每个字都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小孩,一撇一捺都认真得过头。
温辞筠想着十三岁的自己趴在桌上写这行字时的样子——台灯开得很亮,笔握得很紧,写到“安安”两个字的时候嘴角一定是弯着的。
他往后翻了几页,基本每一次的日记都有何予安的影子。
“10月12日,阴。今天体育课跑八百米,我跑了全班第一,安安说他那边也有体育考试,他跑了第二,我说他不行啊,怎么才跑第二名,他说明明是我不行,就知道取笑他,我们隔着电话吵了半天。”
“12月24日,晴。安安说他们学校圣诞晚会很好玩,我说我们学校也有晚会,还有节目表演,他说要是有机会能一起过就好了,我说会的。真希望那一天快点来。”
“3月15日,雨。安安都好久没回消息了,可能期中考试忙吧。”
“4月11日,晴。今天是我的生日,安安居然没给我发消息,虽然很生气,但是我原谅他了,可能是学习太忙忘记了,安安那么努力,我也要好好学习。”
温辞筠的手指停在那页上,停了好久。
四月十一日,是他的生日。
那一年的生日,温辞筠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音量调到最大,就算是这样他也不放心,每隔几分钟就要拿起来看一眼。
屏幕亮了很多次,陆言深还他发了很多消息,群里的祝福一条接一条,震得手机嗡嗡响,但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始终安安静静的,像是被人遗忘了一样。
那天他给何予安找好了借口,写在了日记本上。
温辞筠把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那里贴着一张便签纸,虽然边角翘起来,胶带也失去了粘性,松松垮垮地挂在纸面上,但纸张被保存的完好。
是用黑色水笔写的。
纸上只写了一句话,字迹比前面那些端正了很多,一笔一划都能看出是认真写下的,但还是能认出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一定要考进同一所高中。”
温辞筠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台灯的光在纸面上投下一小片圆形的亮斑,那行字在他眼睛里也慢慢变得模糊起来。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考进同一所高中,一切就能回到从前。
他们可以一起上下学、写作业、吃饭,还能一起在操场边看夕阳,就像小时候一样。
温辞筠甚至想过,等开学那天,他要提前一个小时到校门口,站在最显眼的地方,等何予安走过来的时候,跑过去先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笑着对他说:“好巧啊安安,你也在这里。”
他连说这句话时的语气都练好了——要轻快、自然一点,不能太激动,也不能太平淡。
后来他真的提前站在校门口等何予安,可还没拥抱就感受到了对方的冷意,想抱的手也没伸过去,想说的话也没开口说。
何予安从他身边经过,非常平淡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
那一眼很短,短到温辞筠一眨眼人就已经走远了。
原本他对那个人有说不完的话题,但在那一刻全都化成了数不清的委屈,眼尾渐渐泛起红,眼睛也湿了。
温辞筠把日记本合上,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纸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前面那页便签纸的胶带留下的。
他拿起桌上的笔想了想,写了一行字:“他为什么会变?”
写完他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矫情。
每个人都会变,他自己不也变了吗?
以前的他不会这样小心翼翼地揣测别人的心思,不会因为一句话就翻来覆去地想一整天,更不会把一根吃完了的糖画棍子洗干净揣在口袋里舍不得扔。
他变了,只是变得不太一样。
温辞筠把日记本合上,走到床边,把本子塞回抽屉里,用那沓草稿纸压住,又推上抽屉。
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把什么东西关在了里面。
窗外的夜色很浓,路灯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根下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像一条发光的细蛇,安静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温辞筠把兔子抱过来,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但他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温辞筠想起小时候,何予安笑起来的样子。
对方的长相本来就是很清冷,又很酷帅的那种,小时候笑起来就很好看,感觉现在笑会更好看。
就是声音差别有点大,小时候的何予安声音软软的,尾音会往上扬,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哄人。
……
只不过后来那些都没有了。
再想也是无用功。
他不知道何予安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周牧野说也有何予安自己的问题,什么问题是他不能知道的?
什么问题能让一个人把自己的壳筑得那么厚,厚到连从小一起长大的人都敲不开?
温辞筠想不明白,他看向窗外,隔壁的灯还亮着,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慢慢模糊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院子里。
是小时候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