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吟就起来了。

天还没亮，灰蓝色的，有几颗星星还挂在天上。她第一件事不是洗漱，不是吃饭，是打开包袱看同心灯。火苗还在，小小的，橘黄色的，比昨晚矮了一点，但烧得很稳。灯里的头发——她和慕容雪编在一起的那缕——在火苗下泛着微微的光。

沈吟松了一口气。

“阿归，”她在心里说，“灯还亮着。”

【……是。火苗高度比昨晚下降了约一成。还在正常范围内。】

“够烧到京城吗？”

【……够。但要抓紧。不能在途中耽搁。】

沈吟把包袱重新系好，背在肩上。苏晚已经起来了，正在收拾床铺。阿念蹲在窗台上，看着河面上的晨雾。雾很浓，白茫茫的，把整条河都盖住了，只有远处传来桨声，看不见船。

“苏姐姐，今天能到下一个镇子吗？”

“能。走快一点，天黑之前能到。”

沈吟点了点头。她洗了脸，梳了头，把银簪别好。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给苏晚，一半自己吃。干粮是杂粮饼，硬邦邦的，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咽下去。但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嚼碎了再咽。

“苏姐姐，您说慕容雪现在在做什么？”

苏晚想了想。

“可能在批奏章。也可能在看地图。也可能在等你。”

沈吟的眼眶红了。她把干粮咽下去，喝了口水，站起来。

“走吧。”

她们走了一上午，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路越来越宽了，从山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官道。路上的人也多起来了，有赶车的商人，有挑担的货郎，有骑马的差役。沈吟走得很急，步子很快，苏晚跟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快到下午的时候，她们到了一个驿站。

驿站是朝廷设的，供官员和信差换马、休息的地方。沈吟想换一匹马——不是她骑，是驮行李。同心灯太重了，背了一上午，她的肩膀已经磨破了，衣料上渗出一小片血迹，但她没有说。

“苏姐姐，我去换一匹马。”

“好。我在这里等你。”

沈吟走进驿站。院子很大，停着几辆马车，拴着十几匹马。地上有稻草和马粪，空气里有马尿的骚味。几个差役坐在廊下聊天，穿着灰色的短褐，脚上踩着草鞋。

沈吟走到柜台前。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小。他穿着青色的官袍，头上戴着纱帽，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记账。

“这位差爷，”沈吟说，“我想换一匹马。”

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衣裳，从她的衣裳扫到她的包袱。沈吟穿着月白色的褙子，领口绣着浅银色的兰草纹，但走了几天路，衣裳已经皱巴巴的了，裙角沾了泥，鞋面上全是灰。

男人的目光收了回来，继续记账。

“驿站的马，只给官员和信差用。不对外。”

沈吟从包袱里拿出那块公主府令牌，放在柜台上。

“我是长公主的伴读。有急事回京。需要一匹马驮行李。”

男人的笔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块令牌——金底的，凤纹的。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吟，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友善，是不屑。

“令牌？谁不会造假？”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你说你是长公主的伴读，你就是？我还说我是长公主的表弟呢。”

旁边几个差役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很刺耳。

沈吟看着他，没有生气。她见过这种人——王氏、沈姝、春宴上的贵妇、商队的领头、客栈的老板娘。这种人，你越生气，他们越得意。你要让他们自己闭嘴。

“差爷，你不信没关系。你把你们驿长叫来，他认识。”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驿长今天不在，他去镇上办事了。他知道。沈吟不知道，但她赌了一把。赌赢了——男人的表情告诉她，驿长不在。

“驿长不在。你改天再来。”男人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沈吟没有动。她把令牌收起来，看着那个男人。

“差爷，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回去跟长公主殿下说一声，谢谢她的令牌。顺便说一下，这里的差爷不认识她的令牌，也不认识她的人。问她要不要换一块。”

男人的脸白了。

旁边一个差役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王哥，万一她真的是——”

“闭嘴！”男人甩开他的手，看着沈吟。他的眼睛里有一丝慌张，但还在硬撑。“你——你少吓唬人。你要是长公主的伴读，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连个随从都没有？”

沈吟笑了。

“因为长公主殿下信任我。她让我一个人办事。你如果不信，可以派人去京城问。来回十天。我等得起。但你要想清楚，问回来的结果，你能不能承受。”

男人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他的嘴唇在发抖。旁边的差役们都不笑了，一个个低着头。

沈吟看着他，没有再说。

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