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沈吟一个人坐在花厅里,给苏晚回信。
桌上摊着宣纸,笔是慕容雪给她的湖笔,墨是徽墨。窗外阳光很好,梅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沈吟想起苏晚信里写的那条河——绿的水,白的雾,木头的船,划船的人唱着听不懂的歌。
她想了想,提笔写——
“苏姐姐:
你的信我收到了。青石镇的河很好看,水声很好听。我也想找一条河,坐在河边听水声。但公主府没有河。慕容雪说‘本宫给你挖一条’。我说‘您怎么挖’,她说‘让侍卫挖’。我说‘侍卫会挖河吗’,她说‘不会’。我说‘那怎么办’,她说‘那就去有河的地方住’。
苏姐姐,慕容雪说等我们老了,她会扶着我。我说‘您说的,不许反悔’。她说‘本宫从不反悔’。苏姐姐,你知道吗?慕容雪从来不说‘我爱你’。她说‘本宫也是’。她说‘本宫会扶着你’。她说‘粥在锅里’。每一个字都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苏姐姐,你说看到了一对老夫妻。他们不说话,但手一直握着。苏姐姐,你也会找到那样的人的。不是现在,是以后。等你走完了想走的路,看完了想看的风景,找到了想找的答案。那个人会在那里。他可能也在找一条河,找水声,找平静。你们会在河边相遇。
苏姐姐,小药捡的石头,我要。红的、绿的、白的、黑的,我都要。你帮我收好。等我老了,拿出来看。看到这些石头,就会想起你。想起你走过的地方,想起你看到过的风景,想起你找到过的答案。
苏姐姐,水声很好听。我也要找一条河。
阿吟”
沈吟写完,看了一遍。字还是丑,但比以前好了。横平了一些,竖直了一些。“河”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苏晚亲启”。
“阿归,”她说,“这封信要多久能到?”
【……青石镇比南山远。驿站送信,快马加鞭,要十五天。但苏姑娘不一定还在青石镇。她可能已经去下一个地方了。】
“那信能追到她吗?”
【……能。驿站会转寄。苏姑娘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去驿站留口信。她知道你会回信。】
沈吟把信封好,放在桌上。
明天寄出去。
晚上,沈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在想苏晚信里写的那对老夫妻。头发白了,走路很慢。每天早上老爷爷扶着老奶奶散步,在河边。他们不说话,但手一直握着。
沈吟想,她和慕容雪老了会是什么样子。慕容雪的头发白了,还是很好看。她的背不会驼,她的腰不会弯,她还是那么清冷,那么克制,那么不怒自威。但她的手会抖,她的步子会慢。她会扶着沈吟,一步一步地走。
沈吟想到这里,笑了。
“阿归,”她在心里说,“你说,慕容雪老了还会害羞吗?”
【……会。长公主殿下老了耳尖也会红。这是她的生理特征,与年龄无关。】
“那她老了还会说‘本宫没有’吗?”
【……会。这也是她的语言习惯,与年龄无关。】
沈吟笑了。
门口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慕容雪来了。
沈吟没有装睡。她睁着眼睛,看着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了。慕容雪站在门口,穿着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披散着。月光照在她身上,她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像。
“您来了。”沈吟说。
慕容雪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没睡?”
“在等您。”
慕容雪沉默了一会儿,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等本宫做什么?”
“等您来睡觉。”
慕容雪的耳尖红了。
“……本宫有自己的床。”
“您的床太大。一个人睡浪费。”
“……本宫习惯了。”
“那您今晚习惯一下两个人。”
慕容雪看着她,最终还是躺了下来。沈吟侧过身,面对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靠近一点。”沈吟说。
“这样就好。”
“我冷。”
慕容雪看了她一眼,往她那边挪了一点。拳头距离变成了一半。
“还冷吗?”
“还有一点。”
慕容雪又挪了一点。肩膀碰到了肩膀。
“现在呢?”
“不冷了。”
慕容雪的耳尖红了。
沈吟伸出手,在被子里握住了慕容雪的手。
“慕容雪,”她轻声说,“今天苏姐姐信里写了一对老夫妻。他们不说话,但手一直握着。”
慕容雪没有说话。
“慕容雪,等我们老了,您也会握着我的手,对不对?”
慕容雪沉默了一会儿。
“……会。”
沈吟的眼眶红了。
她把脸埋在慕容雪的肩窝里,闷闷地说:“您说的。不许反悔。”
“……本宫从不反悔。”
沈吟笑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慕容雪的心跳。慕容雪的心跳很平稳,一下一下,像远处的水声。
“慕容雪,”她轻声说,“您的心跳很好听。”
“……是你的心跳。”
“不是。是您的。我的在左边,您的在右边。我听到的是右边的。”
慕容雪沉默了一会儿。
“……本宫听到了。”
“听到什么了?”
“听到你的心跳。也很快。”
沈吟笑了。
“因为您在。”
慕容雪的手在沈吟的背上轻轻抚了一下。
窗外,月亮很亮。
梅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