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姝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沈吟没有上前安慰她。她不是圣母。沈姝欺负原主那么多年，她替原主流几滴眼泪，不过分。

“二姐，我先回去了。”沈吟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沈姝压抑的哭声。

——

当天下午，沈吟在太傅府的后院遇到了一个人。

那时候她正蹲在梅树下发呆——不是慕容雪来过的那个院子，是太傅府后院角落里一棵没人管的歪脖子梅树。花倒是开了几朵，稀稀疏疏的，和隔壁院子那棵盛放的梅树没法比。

“这棵梅树营养不良，”一个温和的女声从身后传来，“该换土了。”

沈吟回头，看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站在回廊下。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外罩一件青灰色的半臂，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汗巾。衣料是普通的细棉布，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绣花和纹样。不施粉黛，乌发只用一支竹簪挽起。眉目温婉，气质沉静如水，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她手里提着一个药箱，是那种走街串巷的医女常用的款式。

“你是？”沈吟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

“苏晚，”女子微微一笑，“隔壁药铺的。今天来给太傅夫人看诊。”

沈吟恍然。王氏确实每个月都要请医女来诊脉调理。苏晚应该是常来的。

“苏姐姐好，”沈吟乖巧地打招呼，“我叫沈吟。”

苏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间，沈吟觉得她的眼神很奇怪，像是认识自己很久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但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苏晚就恢复了温和的笑容。

“沈姑娘，”她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沈吟愣了一下：“你看得出来？”

“我是大夫。”苏晚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脸上仔细看了一遍，“气血不足，脾胃虚弱，还有……心事太重。”

沈吟笑了：“苏姐姐真厉害，我确实没睡好。”

“我给你开个安神的方子吧，”苏晚说着，从药箱里拿出纸笔，“你住在哪个院子？”

“东跨院。”

苏晚的笔顿了一下。

东跨院——太傅府最偏僻的院子，通常是给不受宠的庶女住的。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低头写方子。她的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在写什么重要的东西。

写完后，她把方子递给沈吟：“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晚睡前喝。”

“谢谢苏姐姐。”沈吟接过方子，看了一眼，“你的字真好看。”

苏晚笑了笑，没有说话。她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克制什么。

沈吟不知道，苏晚写这张方子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因为这是三千七百年来，她第一次以“医女苏晚”的身份，和沈吟说话。

——

当天傍晚，圣旨正式下来了。

传旨的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一个瘦小的老太监，穿着深蓝色的太监服，戴着黑色纱帽。他脸上永远挂着笑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沈吟跪在正堂的地上。这一次，王氏、沈姝、沈婉都跪在她身后。沈吟注意到，沈姝的眼睛还是红的，妆都哭花了，水红色的裙摆上沾了泪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李公公的声音尖细悠长，像唱戏一样。

沈吟听着那卷圣旨，心里想的却是：慕容雪，你到底用了什么办法，让皇帝这么快就下了旨？

“……特召太傅府庶女沈吟入昭阳长公主府伴读，即日进宫……”

圣旨念完，沈吟双手接过。明黄色的绢帛光滑细腻，绣着五爪金龙的纹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站起来的时候，看到王氏的脸色——青白交加，嘴角微微抽搐，像是吞了一只苍蝇。沈婉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羡慕、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沈姝低着头，不敢看她。

沈吟捧着圣旨，转身走出正堂。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鹅黄色的褙子洗得发白，发间只有一支银簪。和那卷华丽至极的圣旨放在一起，寒酸得不像话。

但她的眼睛在发光。

“系统，”她在心里说，“你猜王氏现在在想什么？”

【……本系统无法读取他人的思想。】

“我帮你猜。她在想：这个小贱人居然真的攀上高枝了。以后不好拿捏了。早知道就该早点把她嫁出去。”

【……宿主，您的推测很……形象。】

“谢谢。这叫‘庶女的直觉’。”

——

入夜，沈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系统，”她说，“你说慕容雪为什么要选我当伴读？”

【……本系统无法确认。】

“你又来了。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她想接近我。”

【……宿主的自信——】

“不是自信，是分析。你看，她一个长公主，想找伴读什么样的找不到？非要找我这个太傅府的庶女？庶女！全京城最不值钱的身份。她选我，只有一个可能——她本来就想选我这个人，不是因为我的身份。”

系统沉默了。

【……宿主的逻辑推理能力很强。】

“所以你也承认了？”

【……本系统没有承认任何事。】

“你沉默就是承认。”

沈吟笑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明天就要进宫了。进宫就能见到慕容雪。

她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快，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窗外，月亮很亮。

沈吟不知道的是，在太傅府隔壁的药铺里，苏晚正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张安神方子的底稿。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纸上“沈吟”两个字，目光温柔而悲伤。

“阿吟，”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夜风，“下一世，我还会找到你的。”

窗外，一只白猫蹲在屋顶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它看着苏晚，又看了看太傅府的方向，然后轻轻“喵”了一声，消失在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