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有什么压抑了很多年的、脆弱的火焰,正在以主人的生命为燃料,前所未有的,熊熊燃烧着!
“春水……停下!”瞬间明白了她在做什么,香克斯的声音因为剧痛和震惊而有些变调,接近于嘶哑,如同困兽在挣脱牢笼时发出的声音。
春水没有回答他,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力气回答。
她的全部精神似乎都集中在了左肩那正在发生的、违背「规则」的“奇迹”上。
……姐姐在。
姐姐会保护你,姐姐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是的,任何事喔。
剧痛之下,那空荡了十年的地方,正在被某种温暖而充满生命力的东西填充。香克斯感受得清清楚楚。
——骨骼在延伸,肌肉在缠绕,神经末梢在疯狂地尖叫着复苏。这个过程无比漫长,又仿佛只在一瞬。
「命线」终于完全接合了。金色的光芒从断口处蔓延到整条手臂,然后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皮肤如同新生的藤蔓,迅速覆盖上新生的血肉,勾勒出手臂的轮廓,然后是手指……
新的血肉在那条「命线」的指引下彻底成形——骨骼坚固,肌肉有力,皮肤完整,每一根手指都灵活自如。
当剧痛如同潮水般退去时,香克斯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左肩——那里,不再是空无一物,而是一条完整、有着健康肤色、甚至指尖还在微微颤动的手臂!
十年了……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份感觉。
这种事情究竟要付出什么代价——别开玩笑了!春水那个笨蛋!这次是她的右眼吗?!她难道是疯了吗?!!!
*
钉在原地动也动不了的香克斯已经看到了那份「代价」。
鲜血不受控制地从春水的唇角溢出,蜿蜒而下,有一滴不慎滴落在他惊愕的脸上,温热而刺目。
——那滴血,就像是一滴血泪。
「圣血」漫天泼洒,延续着母亲走过的那条路,春水整个人像是变成了一口被炸开的井,深埋在地底的暗泉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些血液是金色的吗?是红色的吗?是燃烧着的吗?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越来越多的「圣血」从她口中汹涌地溢出,溅在她的裙摆上,染红了身下提前铺设好的软垫。
香克斯全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冻结——他从来不知道这具纤瘦的、病弱的躯体,竟能产生如此多的鲜血。
世界的颜色全部被血红灌满,天被照得像白昼一样亮,连远处海面上的浪都被染成了金红色。
……流了那么多的血,她真的还能活下去吗?
用力想要挣开束缚,陷入混乱的绝望前,这是香克斯唯一的念头了。
*
春水仿佛感觉不到自己的状况,对他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温和的笑容。她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唯一的右侧的黄金瞳蒙上灰雾,不复先前的明亮。
有什么东西以极快的速度,燃烧殆尽了。
她大口大口地向外呕血,却依旧强撑着、颤抖着抬起那只没有在改写「规则」的手——
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拭去他脸上那滴属于她的血。
刺目的红。
“……不好意……思。”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混合着血沫涌在嗓子里的摩擦声,却依旧带着那股香克斯熟悉的、纵容的温和,“弄……脏了……衣服。”
冰凉的指尖如同烙铁一样烫伤了他的皮肤。
禁锢住自己的力量消散的一瞬间,香克斯红着眼眶,猛地坐起,用左臂——那条消失了十年、此刻却传来真实血肉感和力量的手臂——下意识地揽住了向前栽倒的春水。
马尔科和「春水」的脚步声逼近了,那是她给自己留的后手。所以她……她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意识开始模糊。春水能感觉到自己在坠落,亮如白昼的「命运之海」也随着能力的大幅削弱,坠入了一片黑暗。
“别、怕,香……克斯。”春水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惊骇、恐慌和不解,继续用气音安抚,像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我……不会……死的。”
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的头轻轻垂下,彻底失去了意识。
声音全部都哑在了喉咙里,香克斯盯着怀中气息奄奄的女人,再看看自己失而复得却沾满她鲜血的手臂,一种巨大的荒谬感瞬间淹没了他。
这是一场噩梦吗……?
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醒不过来?!!
*
香克斯几乎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手臂传来的触感,怀里身体的重量,脸上尚未完全擦去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迹,还有她昏迷前那双温和得近乎残忍的眼睛……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缚住,动弹不得。
肉麻的话……她的道歉……那些装置……被忽略的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
为什么?她表现的那么反常,为什么他没有早一点察觉?!
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伴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愤怒、无力和……悔恨。
他、什、么、都、做、不、了。
马尔科似乎在大声地说着什么,蓝金色的火焰很明亮,「春水」的手指微微弯起,那是她动用能力的征兆。
他们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香克斯在那一瞬间居然什么都听不清了。
铺天盖地的一片耳鸣声中,他突然回忆起自己最开始抱着戏谑地心态,打量着那个病弱的女人——“明明只是顶着同一张脸而已,你能为‘香克斯’做到什么地步呢?”
那时的他近乎恶劣地想着,做了很多可笑的试探。
而春水,在两年后的今天,选了一个如此平常的午后,用如此平静的方式,给了他一个如此沉重的“回应”。
全部疑问,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鲜血淋漓的真相碾得粉碎。
她……她甚至没想过要告诉他,没想过要索取任何回报。
她就那样,默默地,倾尽所有作为赌注,把他从十年的残缺中解放出来——然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为弄脏了他的脸和衣服而道歉。
「“明明只是顶着同一张脸而已,你能为‘香克斯’做到什么地步呢?”」
「“为了那孩子,为了你,香克斯,我可以付出比你想象的总和更加深刻的代价——包括,我的生命。”」
五官重新恢复清明,香克斯木然地松开手,将血流不止的春水交给了赶来的医疗团队。一件又一件的白大褂中,他总觉得自己看到了贝克曼的身影。
给出了一遍又一遍提示的船副先生头疼地吸了一口烟。
袅袅灰烟里,他对着自己说:“适可而止,别再招惹春水了。她不是你能随意玩闹的对象——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那简直如同一个谶言。
急诊室的一片警铃声里,再生之炎漫天如雨。从来不会为自己的决定后悔的男人,顶着一身被血浸透的白衬衫,颤抖着咬牙,将脸埋进了那只新生的左手里——那上面还沾着干涸了的、属于春水的鲜血。
有什么透明的液体大股大股地从眼眶流下。
那究竟是血还是泪,已经没人说得清楚了。
“玩火自焚……”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贝克,你说得对……我他妈就是在玩火自焚。”
他用力地攥紧了自己的头发。
……早知道会这样,早知道招惹这个笨蛋……结果会是这样——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喊出那句“姐姐”的。
如果那一时兴起的“模仿游戏”,是导致春水生死不知的源头——那他,就是畜生不如的混蛋。
在这种情况下,被巨大的恐惧和后怕瞬间攫住心脏,似乎连倒流时空这种异想天开的念头都异常艰难。
……应该再绝情一点,让她意识到两个香克斯的差距,早些下船,远离海贼,远离大海的。
这样起码能作为一个普通人,过完平凡的一生,不必为任何人搭上性命。
无关情爱,在这一刻,香克斯只是几乎绝望地发现,自己真的开始后悔了。
明明听她讲述过自己的过去和梦想,明明早就知道春水这个笨蛋的执着。
过去的轨迹没有重叠,未来更不该有任何交集。他们明明是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这场相遇从一开始就错了,大错特错,错得离谱。
——他后悔了,他不该喊她“姐姐”的。
*
马尔科来的很及时,赶上了紧急救援的黄金时间。因为「春水」早在帮他整理着装时就已经坦白了这一切。
既然无法掌握「织织果实」的全部能力,那还不如借此机会,把体内越发脱离掌控的「圣血」挥霍一空——力量再强又有什么用呢?不能为我所用的东西,放弃了也不算可惜。
交换吧。
和母亲一样,用它们交换来一个更宝贵的机会。所以春水做出了决定,她想为弟弟争一个「可能性」。
「圣血」燃烧,血液亏损过多,她陷入了极度的贫血状态。她的血型较为罕见,人类的血源都难找,更别说在鱼人岛这个……因为某种历史原因,强烈地抵制为人类输血的地方了。
所以,眼下只有与她有着同源的血的「春水」才能帮她。而且,同样有着「织织果实」能力的她,也能通过这种方式替自己分担些许逆转「命运」的代价。
香克斯守在病床前,看着被呼吸机和各种管道包裹缠绕的春水,僵硬地听完了马尔科的叙述。
……是这样啊,所以她才会准备好那么多的输血装置。
这个笨蛋啊……早就预见了这一幕吗?连自己的出血量都计算的这么好,软垫的大小正正好好,止血药剂和补剂也都提前准备好了,就揣在她的衣兜里,一根又一根。
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呢?
这个问题,除了昏迷的春水本人,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
冰冷的导管刺入经脉血管,猩红温热的血液顺着透明管路,源源不断,一路蜿蜒。
肌肤之下赤色翻涌,触目惊心。血液大量流失,「春水」的脸也难免变得透明,表情却依旧平和。
“有我在,她不会死。”她对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的香克斯说道。
那勉强算是安慰吧……?反正那小子的表情总算是好一点了,刚刚看着跟快要吃人似的,都快丧失理智无法思考了。
马尔科严格控制着输血速度和血量,沉着脸和护士们报了一长串的药名,眼睛一直在盯着那根埋进她体内的针。
……到这里就够了。
已经远远超过输血的最大剂量了,再继续下去,她也会有危险的。
「春水」用目光无声地示意马尔科还可以再抽一些,不用那么小心翼翼,被后者一记眼刀瞪了回来。
“我是医生还是你是医生?!给我老实呆着,一会儿再和你算账yoi!”
一个春水就已经够乱来了,现在可倒好,俩春水有商有量地一起胡闹!
有什么事总想着逞英雄自己承担,就不能和家人们一起分担吗?!两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血液汩汩流淌,马尔科皱眉按住不省心的心上人,喂了她一大碗糖水,又嘱咐萨奇做点补血的病号餐。
「春水」就着他的手乖乖喝了糖水,又被塞了一颗糖,含糊地提起那个约定:“她想活下去。我说过会尽我所能帮她,马尔科。”
不明白这人怎么一下子这么热心肠,但大概猜到了和自己有关。马尔科叹了一口气,揉乱了她的头发:“别操心了,其余的血我来想办法yoi。”
他这话既是说给「春水」的,也是委婉地说给将额头抵在春水掌心的香克斯听的。
玩闹归玩闹,该认真的时候比任何人都靠谱的不死鸟又掏出电话虫,连着拨打了十几个号码,联系上了和「春水」血型相同的海贼,拜托他们尽快来鱼人岛一趟——那个家伙总是乱来,失血过多成了常态,他早就已经习惯了四处收集这些信息,以备不时之需。
万幸,血库里还有些为「春水」应急的……可以顶上。
白胡子海贼团人多力量大的优势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专业医疗团队的效率无需多言。马尔科雷厉风行,很快匹配到了血源,硬是在一个下午把春水的各项体征拉回了稳定值。
——那正好是人鱼巡演结束的时间。
红发海贼团的伙伴们人手拿着一个人鱼周边,热热闹闹地来到了白胡子海贼团所属的医院,还在想这回香克斯和马尔科怎么打那么激烈——在看清了自家船长染了血的衬衫和完好的左臂以后,一个个目瞪口呆,上演了一出无比真实的笑容消失术。
啊……?
他们就……追个演唱会的功夫……谁能告诉他们……这是发生了啥?!!
*
香克斯的状态很差。能力耗尽,在鬼门关里走了一圈又一圈的春水状态更差。
看他俩这样子,那还有心思再玩闹呢?伙伴们安分下来,协助本乡将春水带回设施更完备的雷德·福斯号,贝克曼落后一步,替香克斯朝马尔科和「春水」道谢。
这个人情,红发海贼团记下了。
马尔科摆摆手,开玩笑地表示这种事都是小问题,记得付诊金就行。然后被难得大方的贝克曼妈妈塞了几根金条,让他和献血的兄弟们买点好酒,他来买单。
………哇哦,金条?这么壕吗?!
鱼人岛并不适合人类养病,种族隔阂,局限太多。红发海贼团的干部们再次和白胡子海贼团的成员们道谢,乘着洋流前往了新世界。
望着红发的骷髅旗猎猎飞舞,在忧心春水的病情之余,作为船副,马尔科忍不住去思考一个更为严肃的问题。
……红发那家伙,他记得是个左利手来着。
没了一条手臂的男人就恐怖到了那个程度,现在健全了……估计得推翻先前的评价,从头评估一下那位的战力了。
那小子,绝对不只是翻倍而已。
和他有着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春水」那个好战分子更是已经期待起了下一次见面时,说也许能拿格里芬试试她新领悟出来的「奥义·无我不断」。
“这次不担心会伤到那小子了。”她笑着想。“干的不错嘛,春水。”
“……你先养好身体吧。”马尔科白了她一眼,将补血的樱桃草莓红枣洗的干干净净,去了核挨个喂给她,“还以为她多少能沉稳一点,结果……啧,闷声干大事yoi。”
虽然知道「春水」怪物一样的自愈能力,但他还是忍不住操心:“即使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也别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啊。这是我在旁边,我要是不在呢?你还真要分一半的血给她啊?笨蛋yoi!”
帮人是好事啦,起码得量力而行啊!真是的!率先确保自己的生命无虞才对啊!
她这个笨蛋究竟懂不懂啊!!!
「春水」被这人的护短逗笑了,咬了一口他剥了壳递到嘴边的桂圆,微微弯起了眉眼。
“马尔科,还挺甜的。”她笑着说,心里很软和很软和。
*
属于大海的船不会长期收起风帆,几天后,纽盖特和老朋友尼普顿国王告别,莫比迪克号也踏上了征程。
「春水」的体质一向强悍,失点血而已,几天就养好了身体,活蹦乱跳了起来。
比起她,完全没有消息的春水那边就要令人担心太多了。电话虫也联系不上,关于她的情报也被贝克曼封锁了个严严实实,马尔科第不知道多少次发出了叹息。
萨奇从他身后走过,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报纸,神色顿了顿,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喂,马尔科。”
果然,这人没反应。
“马尔科!”他又喊了一声。
“啊?”马尔科猛地回神,“怎么了yoi?”
萨奇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报纸,又看了一眼他明显心不在焉的脸,叹了口气:“你那张报纸,拿反了。”
马尔科低头一看……唉,还真是。
他忙把报纸翻过来,假装在认真看,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又在想春水的事?”比斯塔走过来,靠在马尔科旁边的船舷上,语气随意。
马尔科没说话。
“这都第几次了?”萨奇也掰着手指头调侃他。
“我——”马尔科想反驳,但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因为他好像确实问了好几次。
早上问了一嘴以藏“红发那边有消息吗”,中午又问了一次负责联络的人员,就在刚才,他在帮老爹换吊瓶的时候还念叨了一句:“一周过去了,春水还是没醒吗?”
被戳穿了索性不掩饰了,鸟妈妈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春水」有些微妙的神色,又叹了一口气:“感觉红发的状态不太对劲。唉,好担心啊yoi。”
……这都是这周第几次了?春水长春水短的,就那么在意她吗?
*
兄弟们也听的有点无奈了,耸着肩说顺其自然呗那还能怎么办,人家姐弟俩的事让人家自己处理吧,其余人说什么也是添乱而已。
而且人家看着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你在这儿瞎操什么心呢?
马尔科想了想那张和心上人一模一样的脸,对「春水」的移情作用让他还是放心不下:“可她……那块木头,根本不知道她那‘好弟弟’的心思啊。”
像是看到自己家的白菜被猪拱了,代入感太强,他已经控制不住地想皱眉了。
那可是另一个世界的「春水」啊——那么迟钝的一个人,身边又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弟弟”和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坏男人们,被无知无觉地哄得团团转,他怎么可能不担心啊?!
羊入虎口!这么明显的事,他得快点告诉春水!
*
“马尔科。”有人在身后喊他,声音不大。还在皱着眉想着晚上再打个电话过去的男人应声回头,差点撞到——啊,是「春水」。
“怎么了yoi?”她离得太近了,马尔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感觉后腰就快抵上船舷了。
「春水」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马尔科被她看得有点发毛,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劲——她的眼尾微微下压,那是不太高兴的表情。
“……「春水」?”
唉?怎么了?她为什么看着有点不开心啊?谁惹她了?身体不舒服吗?
“你刚才说,”「春水」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她不知道她弟弟的心思。”
心灵感应一下子失效了,马尔科也没懂她想说什么:“是……是啊。怎么了yoi?”
“马尔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觉得她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平静。即使是提问,尾音也沉沉地压了下去,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马尔科愣住了。
*
不只是马尔科,萨奇、比斯塔、乔兹、以藏——几乎在场的所有人熟悉「春水」的人都是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连老爹都从假寐里睁开了眼,和医疗队的护士们一起将目光望向了他俩这边。
不对劲啊。
唉……她怎么……今天这是突然怎么了?
真的不怪他们大题小做。因为「春水」……她对别人的事向来没兴趣。谁喜欢谁,谁跟谁在一起了,谁家生了几个孩子,谁和谁又分开了——这些话题她连听都懒得听。
喔,聊起人员伤亡或者势力分布什么的倒是有点兴趣,会听上那么一会儿,但也是一小会儿。
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
用比斯塔的话讲,就是长了个只有战斗的肌肉脑袋,对其余事没有一点好奇心和探索欲,连敷衍都懒得很敷衍。
所以此刻,无论是主动加入话题,复述出来了马尔科的碎碎念,还是追问他的看法——每一个动作都非常不正常。
破天荒的头一次啊……家人们纷纷止住了话题,探头探脑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甲板的气氛一下子安静的有点诡异了。「春水」没去管那些八卦的目光,只是定定看着马尔科。
她在等他的回答。
感受到了某种强得令人有点窒息的压迫感,马尔科茫然地回望:“因为她——她一看就不知道啊。”
这还用问吗?她那副沉浸式代入“好姐姐”的样子……一看就不知道她那“好弟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啊。
「春水」面无表情地追问:“为什么一看就不知道?她看起来像个傻子吗?”
马尔科:“………”
*
马尔科被这句话结结实实地噎住了。
“不是……我不是说她傻……因为……因为她也是「春水」啊。”
也是「春水」。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因为是另一个你,所以和你一样迟钝的跟个木头似的,对男女之情半点也不开窍再怎么疯狂暗示也没用,更别说明白什么越界什么暗恋了……另一个春水是那样,你也是那样——这不就相当于是在指着「春水」的鼻子明示她吗?
马尔科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补救,但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不是……我是说……因为……”
很好,他说不下去了。
感觉这个话题越聊越不对劲,马尔科支支吾吾地想糊弄过去,但「春水」没有给他机会。
“……你是这么想的啊。”她皱起眉进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立刻缩短到了不正常的程度。
马尔科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腰撞上了船舷,发出一声闷响。有点疼,但他顾不上了。
因为她还在逼近。金色的瞳孔微微眯起,像一只盯上猎物的猛禽。
“等等——”他没能说完。
「春水」伸出手,迅疾如电,牢牢捏住了马尔科的脸。拇指和食指卡在颧骨和下颌之间,微微用力,把他的脸固定住,不让他躲开。
她迫使他直视自己。
因为春水是另一个她,所以一定不明白那些事。喔……所以,马尔科是这么想的啊。
——可是无论是春水还是「春水」,就算迟钝也总有个限度不是吗?正常人该明白的事情,为什么总有人认为她们不明白呢?
天真的究竟是谁啊?
*
马尔科整个人都懵了。
被捕食者盯住的不死鸟后退了一步,背脊紧紧贴住了船舷,无处可退。他想偏过头去,但她的手指……那力道很巧。
他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春水」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的身体这下彻彻底底贴在一起了。严丝合缝,密不透风。近到能看清彼此颤抖的睫毛。
……等等!太近了……!
眼见着她还打算更近一点,马尔科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心脏也跳快了几拍。
她在逼近,他在后退。这个姿势太狼狈了,他知道。但他控制不了。
她的脸就在他面前。近到他一低头就能……他不敢动。
如果他动了,不管是低头还是偏头,一定会碰到不该碰的地方。她的嘴唇就在那里,微微抿着,颜色很淡。
他看过无数次这张脸,但从没从这个距离看过。
“……等等,「春水」。”马尔科试图以理服人,声音里带着求饶的意味,“听话,你先往后退一点yoi。”
“为什么?”一向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人感受到了他的闪躲,不太高兴地凑得更近了些。近到马尔科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越来越大的倒影。
她……叛逆期吗?她这种时候怎么突然就不听话了啊?!
“因为——”他的候洁(……)上下滚动了一下,“太近了yoi。”
“近怎么了?”
近怎么了?「春水」问得理所当然,好像完全不觉得这个距离有什么问题。
马尔科觉得自己要疯了。
这个人……她到底知不知道她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啊?她到底知不知道这个距离意味着什么啊?
即使是他们两个,这也太近了!!
心跳快得要把肋骨撞碎。他僵硬地绷紧脖颈,拼命往后仰,试图拉开一点距离:“你——”
感受到了嘴唇上轻微的压迫感,他卡壳了。
*
碰——啊,已经、已经碰到了!
轻轻的,若有若无的,像一片羽毛落下来。但那触感太清晰了——马尔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行,「春水」,你听我说……”意识到她现在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哑的不像话,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这种事……是恋人之间……才会做的yoi。”
什么啊。
都做到这一步了,他居然还在给她科普吗?这个人究竟要迟钝到什么地步啊?
“哦。”「春水」平淡地应了一声。在马尔科以为她会后撤一步时,重重向前压了上去。
——掠夺彼此的呼吸,唇齿相依,完全不留余地。
不再只是单纯的、温和的触碰,打破了所有“这块木头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她一直把我当哥哥”的界限——那是个无比笃定的吻。
两唇相接,距离消失成零又变成负数的瞬间,马尔科的脑子彻底空白了。甲板上陡然传来了一片控制不住的倒吸冷气声和抽气声。
啊?什么?!大白天的这俩人干啥呢?!
等等——等下!「春水」她……她真的吻下去了?!
所以马尔科其实……不对,应该说她其实也……啊??!!
海鸥扑闪着翅膀飞过,一船的人目瞪口呆地对着这魔幻的一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起哄声和叫好声,只有震惊到下巴磕到地上的“哐当”和没拿稳自己手里东西的“噼里啪啦”。
……没开玩笑,莫比迪克号的天都快塌了。
*
步步逼近,呼吸交融。一吻结束,大庭广众之下几乎是把人按在了船舷边做出过分越界举动的「春水」抬起头来,脸不红心不跳,神情依旧很平静。
她退开了一点距离,给马尔科了点喘息之机。后者的手脚看着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已经快被那股热度煮熟了,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湿漉漉的、狼狈的、潮红的。啧,看着就觉得很好吃啊。
“所以,那种事情……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知道?”「春水」伸出手,拇指擦过他湿、润的下唇。
她的吐息很热很烫,每一个字都问的又轻又慢,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
“马尔科,我看起来像个傻子吗?”距离再次缩短前,从来只做不说的女人轻声问。
*
「“你为什么会觉得她不知道?她看起来像个傻子吗?”」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知道?我看起来像个傻子吗?”」
意识到了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又被剥夺了呼吸的资格,大脑乱成了一滩浆糊,马尔科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唉——她、她知道了……不是?
他的心思,她什么时候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