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理解刚刚明明问过一次的问题为什么他会再问一次,但母亲大人的压制力太过强大,让人升不起反抗的念头。
听医生的总没错,所以春水回答得很老实:“没有。”
“那这里呢?”马尔科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腕往上,轻轻按了按她的小臂。
“也没有。”
某个男人的咬牙声已经传到耳朵里了,哈——!
“嗯……”马尔科忍着笑点点头,又微微俯身靠近了些,呼吸几乎要拂上春水的脸,“别动,我看下左眼。”
虽然说是在检查视力,但瞬间得出了结果后,这男人的注意力明显已经不在她身上了。他的眼睛一直在往香克斯身上瞟,嘴角的那个弧度怎么压也压不下去,最后索性不装了,放肆地越发扩大。
——那是一种憋了很久很久,终于能报复回去的、近乎幼稚的快意。
他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
从二十年前在篝火堆边看到香克斯和「春水」搭话开始,从发现了她那根木头对香克斯的“特殊关照”和一次次破例开始,从第一次被香克斯用那种“看到了吗春水偏爱我你奈我何”的眼神挑衅开始——
马尔科就等着这一天。
总有一天,他会让红发那混蛋小子也体会一下,看着自己在乎的人和别人亲近时的、那种又酸又怒又无可奈何的滋味。
不得不说,他成功了。简直可以说是超额完成预期了。
眼见他越笑越猖狂的「春水」:“………”
其实他完全不用………唉,算了,看他那么开心的样子,随他折腾好了。
只是……他俩的距离是不是有点太近了?
*
香克斯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马尔科的手在春水的肩膀上捏来捏去,又从小臂滑到手腕,从手腕按到耳后——他的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距离……太近了。
近到从他的角度看过去,两个人的身影几乎重叠在一起了。
……这是哪门子的检查身体啊?!那混蛋分明是在故意气他!!!
春水的反应更是——她完全没想过避开!只是坐在那里,带着有点无奈的笑意任由马尔科“检查”,表情没有半点不适。
这个家伙!迟钝也要有个限度!!!
火气直冲头顶,香克斯咬着牙,死死盯着马尔科。他说着什么检查眼底视神经,用余光瞄着自己,得意地笑着凑得更近。
“比上次检查的时候好了很多yoi。”马尔科的语气一本正经,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挺好的,你现在完全能适应果实能力了?”
“嗯。”春水点点头,“不用担心,已经适应了。”
“不愧是你yoi。”马尔科又凑近了一点,近到两个人的额头几乎要贴在一起,“脸色也比之前好看太多了,上次电话里说的那个药——”
鼻尖相触,他和春水之间的距离近得已经只剩下半个拳头的宽度了。
没有暧昧,只有蓄意的报复。他是不会真的做什么的——这一点香克斯心知肚明。
但他还是忍不下去了!再忍下去就要成忍者神龟了混蛋!!
太阳穴猛地跳了跳,香克斯伸手揽住了无知无觉还在和他讨论药方的女人的腰。稍微向后用力,将她带向自己。
——够了!!
春水的后背撞进他的胸膛,他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进了自己的领地,像只护食的兽类,磨着牙朝入侵者示威。
春水被他突然的动作打断,不解地抬头看他:“香克斯?怎么了?”
因为被拉得太近,她的后脑勺几乎抵着他的下巴,仰起脸的时候,嘴唇差点擦过他的候洁(……)。
香克斯没顾得上回答。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戒备地对着还打算做些什么的马尔科,脸色很难看。
都快贴上了还不躲开吗?!如果他不阻拦,那个距离都能直接亲下去了!
这也无所谓吗?就那么信任马尔科吗春水?!
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指节紧紧地、牢牢地扣住了怀中人的腰线。
“怎么了?我还没检查完呢。”马尔科无辜地挑眉,步步紧逼,语气的重点落在了“姐弟”上,每一个字都往他的心窝子里戳,“你‘姐姐’都没什么意见,你这个‘弟弟’管的倒还蛮宽的yoi。”
身为弟弟,你有什么资格干涉姐姐的交友呢?
哈——这小子的表情都快扭曲了。
该怎么形容呢?愤怒,嫉妒,还有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委屈。
这小子也有今天?老早就等着这场翻身仗的船医先生再也绷不住了,肩膀无声地抖动,几乎快笑出声来。
活该!真应该把这个表情抓拍下来给比斯塔萨奇他们看看啊……啧,失策了,没带影像电话虫真的太失策了。
不要小瞧一个在醋坛子里沉沉浮浮了很多年的男人啊!
“来,春水,我们继续——”
马尔科没打算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正想着“天道好轮回”之类的快意事准备更近一步多欣赏欣赏香克斯拿他没辙气得想发疯看不惯他又干不掉的样子——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稳稳地、准确地捏住了他的后脖颈。
“……!!”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实实在在地制止住了他向前的动作,位置精准得可怕。
拇指和食指恰好卡在他颈椎两侧的凹陷处,麻痒感从那个点炸开,顺着脊柱一路往下窜。剩下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马尔科的笑容停滞住了。
………唉?「春水」?
他僵住了。
“她没伤耳朵。”「春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起伏,也听不出什么情绪,“正常距离也听得清。”
马尔科被她像拎猫一样捏着后脖颈,动弹不得。脊椎发软,肩膀也不自觉地塌下去,那股子嚣张的气焰一下子弱了下去。
他试图解释,声音有点发飘:“我、我刚刚在检查她的视力……”
奇怪?他为什么会有点心虚啊……?!
「春水」应了一声,只有一个简短的“嗯”,看不到她的表情,所以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她手上的力道半点没松,拇指漫不经心地沿着他的脖颈向上按了按,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像是在警告什么。
——差不多就行了。
女人的指腹擦过后颈边缘的时候,马尔科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一路烧上了耳尖。
这人的耳朵还是这样啊,一碰就抖。
「春水」看清了他滚烫的耳廓,终于舍得开了口:“检查完了?满意了吗?”
“……….嗯。”
“还想再检查一遍?”
“………不、那倒不用。”听懂的她的言外之意,像被烫到所以跳开似的,马尔科老老实实地、迅速地往后退了两步。
但退开之后,他忍不住回头看了「春水」一眼。
什么啊——她在帮红发那小子解围吗?连逗他几下,她都不让吗?!
眼见着这人思维偏离了正轨又开始带着点控诉地看过来的「春水」:“………”
她松开手,扫了他一眼,无声示意:“那种事我没兴趣,你想怎么逗都随便你,想继续就继续呗——维持着这个距离就行。”
那一眼很平静,但马尔科的背脊条件反射地绷直了。
唉?等等。
他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所以……「春水」她……她只是不希望自己……太靠近春水吗?
吃醋什么的……应该是错觉吧?
预想到了某个可能,他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步。
「春水」皱着眉扫了他一眼。
察觉到了心上人的不满,马尔科立刻把脚缩了回去,彻彻底底老实了。
嘴角嚣张的可恶的弧度终于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的欢喜。
什么啊……明明是另一个她自己……这算什么?这算是某种排他性和独占欲吗?
他飞快地瞟了「春水」一眼,注意力放在了她绷紧的唇线上,耳廓还在发烫。
咳。
……咳,这个人,原来也是会……会在意这种事的吗?
什么啊……让人怪、怪不好意思的。
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感觉被挑衅了又被他俩莫名其妙秀了一脸的苦苦单恋人士·香克斯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这两个人——!
他们很闲吗?为什么还不回莫比迪克号啊?!!
*
空气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噼啪声,随着目光的交锋不断撕扯碰撞,火星迸溅。
一个完全是自作孽不可活,被好好戏耍了一番,此刻终于忍不住掀翻了醋坛子,一个把他视为假想情敌多年,完全不想放过这一次扎心的机会。
知道下一次见面就又会是很多很多年以后了,两个年龄加起来快八十了却还在互相较劲的大龄儿童聊发少年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言不合准备动手。
“要不要久违地切磋一下?”
“呵,正有此意。找个空旷的地方吧。”
春水无奈地看着他们,不明白怎么就打起架来了。
这两人多大了?还像三岁小孩似的。刚才不还好好地站在这儿吗?马尔科检查个身体而已,香克斯到底在气什么?
不过这里确实有够吵闹,她看了一眼身侧的「春水」,笑着发出邀请:“要不要去外面走走?”
从刚才开始,她的目光就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看出她有话想说,「春水」点头同意了。
——这是她俩第一次单独相处。
鱼人岛的天空永远是那片梦幻的蔚蓝。巨大的泡泡珊瑚缓缓吐着气泡,泡沫折射出的微光像碎钻一样洒落。映照出两张完全相同的脸。
她们并肩走在珊瑚小径上,影子在光斑交叠处几乎融为一体,又微微错开。
一个锋利如刀,一个温和如水。像是镜子的两面。
可能是习惯了带孩子,春水的话确实要比另一个自己多,也更耐心很多。她笑着问「春水」白胡子海贼团的那群家人们的近况,聊起了对「织织果实」的感悟,态度熟稔又亲切,像个相识已久的老友。
「春水」平淡地应着,偶尔“嗯”一声,或者点一下头,对这些家长里短的话题没有太大兴趣。
比起这些不痛不痒的寒暄,她更在意另一件事。
没有马尔科在一旁干预,这个人从来不懂如何委婉。她停下脚步,直入主题,直白得几乎冷漠:“放弃觉醒果实了?”
春水还在往前走,脚步顿住了,笑容也落了下去。想起未尽的梦想,她轻轻应了一声:“嗯……放下了,人总是得接受现实,向前看的嘛。”
她没有回头,但「春水」能看到她肩膀微微绷紧的弧度。
海风呼呼地吹过。
「春水」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问了句:“为什么?”
“因为做不到了啊。”春水终于收拾好情绪,转过身来,说得很坦然,“这个世界的「规则」已经定了。这是「命运」,不接受也得接受。”
“所以你就不做了?”
“是啊,不做了。”
「春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想做什么就去做。想尽一切办法,用尽一切手段,哪怕赌上性命——这才是对的。
放弃?那是什么?命运?可笑的东西,阻拦她就一起斩断好了。
即使是另一个自己,她也无法理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被海风拉扯成细长的丝线。珊瑚礁的小路铺开,笼罩着堪称梦幻的天光。
“其实想觉醒也不难。”静默良久,女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是拔刀出鞘时刀镡与鞘口的摩擦声,“你还有一个办法。”
……既然马尔科很在意她。那么,她就好心帮这人一把好了。
春水转头看她,这下子是真的有点好奇了:“什么?”
「春水」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锋利的、近乎残忍的笑脸。她的眼睛突然很亮很璀璨,燃烧着业火的黄金瞳里清清楚楚映着另一个自己的脸。
利刃冷厉,锋芒毕露。
她笑着说出了破局之法,轻描淡写:“很简单啊。让这个世界上——有且只有一个春水就好了。”
被她过于浓郁的霸王色霸气震慑,海风忽然安静了下来。空气变得很粘稠很粘稠,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落在皮肤上,重逾万钧。
春水愣住了。
她愣愣看着对方那张不再毫无表情而是充满了明快笑意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这个人,她是认真的。
她没在开玩笑,也不存在威胁或者试探。她只是在诚心诚意地为自己提供一个“方案”——最直接、最省事、最符合她逻辑的“方案”。
——杀了她,从她手里夺过「织织果实」的权柄,去实现自己的梦想。
完全没想到「春水」会这么说,感觉另一个自己真是好疯啊。春水叹了口气,避开了这个危险的提议:“那是我的事。且不说我能不能杀掉你——就算能,我也不可能为了我的梦想搭上你的命。那不公平。”
哇哦,她在和海贼讲公平……?她是认真的吗?
「春水」带着点意外又仔仔细细看了春水一会儿,确定她没有一点为之努力的想法,才平淡地移开目光:“好吧,我还挺期待的呢。”
笑意收敛,霸气平息,那股子摄人的锋芒也顷刻间散了个干干净净。宛如还刀归鞘,藏起杀机,她又成了那个比钢铁还要冷硬的木头。
“真温柔呢。”「春水」咋舌,意味不明地感慨了句,“怪不得你和马尔科那么投缘。”
确确实实是和她完全不同的人啊,平行时空能造成这么大的差异吗?
神奇……真是神奇。
春水被她盯得有点毛毛的:“………我可以认为,你这是在夸我吗?”
她为什么看着还怪失望的啊?好可怕啊这个人,她真的搞不懂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这个世界的马尔科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啊?他掌握了读心术吗?!
「春水」的回应也很简洁,依旧带有她独特的“不顾别人死活”的个人风格:“随你。”
——随你怎么想,那种事我不在乎。
光线穿过海水折射成千万道细碎的金线,落在她的脸上,显露出了一层冷而薄的轮廓。
春水,不在同一个海贼团,不算家人也不算伙伴,只是平行时空的自己而已,究竟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公平什么的,多可笑啊。海贼不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可耻之徒吗?
明明有一战之力不是吗?用「命线」啊,见闻色啊之类的,她真的想做的话,红发也会帮她的吧?
2v2啊,明明会是场不错的对决呢……只是因为那种天真的理由吗?
她们啊,确确实实是完全不同的人。
「春水」用手指轻轻叩击刀身,平静地想道:
“如果是我的话,早就拔出刀来了。现在估计已经战斗到第三轮了。”
真温柔呢,春水。
——但她不讨厌这种温柔就是了。
想起了某个人或者某只鸟,女人的眉眼轮廓慢慢柔和了下来。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流动的、温暖的暗流。
青炎漫天挥洒,羽翼舒展如云,尾羽像璀璨的黄金链条。
「“你是谁?”」
「“我叫马尔科,是个海贼。”」瘦小的男孩朝她伸出手,露出了有点害羞的、温和的笑脸,「“要跟我一起走吗?”」
……这个世界,总要有些天真又温柔的家伙,这样才没那么无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