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啊,你在小瞧我吗?我的记忆力很好的。”他又捋了一把长发,漫不经心地说着甜腻腻的情话,“尤其是姐姐说过的话,我每一个字都有好好记在心里哦。”
春水愣了愣,笑得很温柔:“……是吗?那香克斯真是个好孩子呢。”
然后,她用同样温温柔柔的、完全没有变化的调子,提起了「春水家族」和「织织果实」的事——果实觉醒,篡改命运。逆转生死,以命换命。
随着她的讲述,香克斯轻快的笑意慢慢地、慢慢地收敛了起来,那点子醉意也消失无踪。
他一直以为春水是个念旧的人……这女人用温和的语气,平静的叙述,把自己伪装得很好,好到连她自己可能都快信了。
但事实并不是。
哪是什么念旧呢……她根本就是从来没走出来过吧?那些「过去」对她而言,才是某种意义上的「现实」吧?
“你也是这么想的吧?船长他啊,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还有很多期待的冒险,他明明一直在遗憾自己没能和乔伊波伊生在同一个时代。”春水垂眸笑着,可细细看来,那个弧度越来越僵硬了,“……他不该死的。”
“………”
“香克斯,被病痛折磨,远离大海,心怀着遗憾与未尽的梦想……那本不该是船长的终点。”
“………”
她用力攥紧掌心的红线,黄金瞳明亮得像是快要燃尽自己。老实说,香克斯从来没见过春水露出那样绝望的表情。
是啊,是绝望。
“不能接受。”她咬着牙,几乎快要咬碎那股不甘,“我——完、完、全、全、不能接受这个结局。”
平日里严丝合缝的温和松动一条缝隙,那样强烈、鲜明得不像是春水这个人该有的情绪,几乎立刻让香克斯回忆起了那段被他忽略过了的对话。
「“你知道吗?香克斯。做一个对船长有用的人,那曾经是我最大的梦想。” 」
「“曾经?那你现在最大的梦想是什么?”」
「“现在的话,我想再见船长一面,对他当面说出那些话!!”」
“所以你……”他终于明悟,眉头立刻皱起。
以命换命?所以春水要做的是那种事?
别开玩笑了,她怎么可能会想做那种蠢事?怎么可能会有人——
“是啊。”他的瞳孔骤然紧缩,因为春水笑着承认了。
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笑容有多么平静,又有多么疯狂。
“香克斯,我要做的就是这样的事,那就是我的路。”
——我要改变这该死的「规则」,我要连接已逝之人的「命线」,我要彻底觉醒「织织果实」的力量。
——香克斯,这就是我为自己选择的结局。
我一定、一定要一一复活罗杰船长。
被那样决绝的笑脸震慑,香克斯彻底笑不出来了。
*
那一晚春水说了很多很多,关于身体衰败的真实原因,那个世界里存活的「波特卡斯·D·露玖」,她第二次改变规则时摸到的觉醒门槛……她简直就像是要把心底所有隐瞒了“香克斯”的事统统倾倒出来,像是这样才能抚平她的那股不甘和绝望。
最后,她提到了这个世界的局限。
……为什么会这样呢?「命运」那个杀千刀的东西……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算什么啊。
如果能那么轻易的放弃,那她这么多年的挣扎和坚持——究竟算是什么啊?
为之拼命了二十多年的「梦想」——或者说是「执念」,被一通电话轻轻松松地打成了碎片。海上的泡沫被浪涛卷走,春水那种疯狂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她没有哽咽,语气依旧平淡,只是轻声说道:“好可惜啊。”
没能让奥罗·杰克逊号再航行一次,好可惜啊。
这个世界没能救下船长的妻子,没能挽救船长的儿子,好可惜啊。
香克斯……我再也看不到船长了,好可惜啊……真的好可惜啊!
也许那一刻,在她心里的哥尔·D·罗杰才是真正地死去了。她终于接受了他的死亡,无可奈何地、近乎绝望地与这个结局相拥。
香克斯安静地听完了,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闷闷的,闷得他一下子觉得呼吸都有点困难。
谁不想让自己的家再航行一次呢?谁不想让逝去的家人再回来呢?那是人之常情,是每个人都会做的梦。
可时间过去了,人们总是要接受现实的。
……为什么春水这个笨蛋没有呢?
挥开了所有伸向她的手,她固执地停留在了原地。她生病了,她被自己的心困住了。
这个人静静地站在回忆里,站在那艘早就已经不存在的船的甲板上,站在那些人中间,假装一切都没有变。假装罗杰还在船头大笑,大伙们还站在他们的船长身后——假装她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总有一天会醒来的,醒来的时候太阳正好,海风很轻,奥罗·杰克逊号正平稳地驶向下一个岛屿。
为什么,这感觉好苦啊。
……他早就该知道了不是吗?春水下定决心一定要去做什么的时候,任谁也拉不回来来。那么固执,那么倔强,咬死了某件事就一辈子也不会松口。
比如“复活船长”,又比如“照顾弟弟”。
……啧,真是个笨蛋啊。
香克斯沉默地与春水对望,完全理不清此刻复杂成一团乱麻的心情。他烦躁地用手指按了按她的眼角,那力道绝对算不上温柔。
“……想哭就哭吧,我的肩膀借你一会儿。”他没有笑,没有用那种黏腻的语气喊“姐姐”。剥离了刻意的伪装,只是不耐烦地拧着眉头将她的脸按在胸口,语气里有股自己也说不出的焦躁。
春水愣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只手臂颤抖地攀附住了他的腰,像是在抓住唯一的求生的希望。
——那是一个用尽全力的拥抱。
和以往那些“小心翼翼”的拥抱都不一样。这一次,她像是要把所有无处安放的不甘和绝望都压在他的身上,邀请他一同承担那份压垮了她一次又一次的重量。
【批注:这里是在哭啊!!给我看看气氛啊这是在悲伤的大哭啊!!!!哪里违规了?!!人都哭傻了都!!!】
啜泣被死死压回了胸腔里,哭得像是天地倾覆,上气不接下气,真得难听至极。怎么能发出那种声音?真的吵死了,快一点停下来啊!
所以香克斯用力地收紧怀抱,沉着脸给她一下一下顺气,用硬邦邦的语气让她张嘴快点呼吸,呼、吸,不然一会儿就要哭得窒息喘不上来气了。
【批注:看到了吗?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所以在大口呼吸啊啊啊!!审核拜托你看看上下文啊!!!!!】
是因为他太凶了吗?还是因为她再也忍不住了呢?平时面具一样长在脸上的温和裂开了好多好多条缝隙,露出了下面真实的悲怆。
那碗(我打成碗总好了吧!!)的春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呜咽着,嚎啕着,泪水止不住地汹涌流淌。
手指刚擦完泪水,立刻又有了源源不断的新的泪水,一遍遍怎么擦也擦不干净,麻烦得要死。
从来没发现过那种事,女人的眼泪怎么会那么烫手呢?把他的胸口都打湿了,又酸又涨。
……该死的。
明明是恶劣地、玩味地很期待弄哭她来着,可真的看到她噙满泪水、无助抖擞肩膀靠过来的样子——
完全没有兴味啊。
只有浓烈到令香克斯自己都陌生的暴躁与钝痛。
碍眼死了。啧,究竟怎么样才能停止住啊?!别再哭了!那表情太不适合她了!
她究竟哭了多久,他也记不太清了,只觉得那一晚真是该死的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浸泡在苦涩的泪水里。为什么那么漫长啊?!该死的!以后再也不能让她碰酒了!!!
*
“……香克斯……船长的意志,真的会被传递下去吗?”春水平复了一点呼吸,鼻子仍然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用力地问着这个问题,“路飞那孩子,真的和船长说了一样的话吗?”
声音还在哽咽,干嘛还要执着地追寻这些?先擦干净眼泪再说不行吗?!
“一字不差。我骗你做什么?”香克斯皱着眉头用目光在船长室里翻找纸巾或者手帕,找半天没找到,索性拿袖子给她擦了一把脸。
白色的衬衫布料被水渍晕开一团又一团的深色痕迹,他认真又严肃地告诉她:“会的。”
船长的意志已经和他的草帽一起,被传递下去了。
香克斯一边粗鲁又胡乱地替她擦着脸一边说着不知道算不算宽慰的话:“那孩子会一步一步走到船长没能走到的地方,完成他的梦想。将来他把草帽还给我那天——啧,反正你见了他就知道了。”
“……那,我可以认为……是船长他用另一种方式活下来了吗?”
“那种事情随便你怎么想。”香克斯任由她用力攥着自己的衣襟,看她的手指太过用力而显得苍白,吞下了原本想说的“反正船长已经走了很多年了探讨这些事情根本没有意义”,不情不愿地改了口,“……这不是摆明的事吗?”
得到了他的肯定,春水不说话了,乖乖巧巧地任他动作。
“所以别再想什么复活的蠢事了,老老实实和我一起看着路飞的未来到底能走多远。”费了好大的事,香克斯终于擦净了她脸上的泪痕,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至于船长的孩子……东海又不难去,你实在担心的话,就去拉那小子一把。”
怀里的女人轻轻将头点了又点,带着潮气的脸安安静静贴在了他的颈侧。
“……香克斯,你要好好活下去。”她只有他了,所以拜托他,一定要健健康康地活下去,一定不要再莫名其妙死掉。
海贼的头都是拴在裤腰带上的,那种事究竟有谁能轻易地作出许诺啊?!所以香克斯听见了,却没有吭声。
死寂一样的沉默蔓延开来,过了一会儿,他的皮肤再一次感觉到了湿意。
不是吧……她又来?!!
白擦了那么久的眼泪。香克斯深吸一口气,宣告投降,他按下翻滚的燥火,又耐着性子说了很多很多很多蠢话。
什么船长不在了你还有我我争取活的久一点,什么你要是那么想念雷利先生贾巴先生和大伙就挨个带你去见见,什么船长肯定不希望活在你的尸体上那个蠢念头快点打住,什么回不去就回不去了呗留在这里不挺好的大家都欢迎你欢迎的不得了,什么快点养好身体多吃多睡好好看病找本乡做做心理疏导……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那是承诺吗?那是约定吗?那是在和她一起规划他们的未来吗?
酒劲上头,脑子又被眼泪泡的完全没有办法理智思考,说话全凭本能,搞不清楚胸腔里的酸疼究竟算是什么。反正稀里糊涂啰啰嗦嗦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究竟是些什么鬼话了。
香克斯只隐约记得,最后一句似乎是:
“……所以别哭了啊,笨蛋。”
*
在这种天时地利人和只差临门一脚的时候,想起那种败坏兴致的事……这究竟算什么啊,该死的。
一片凉薄的月光中,记起她那几乎要将世界淹没的泪水,像是被兜头泼下一盆冷水。香克斯磨了磨牙,悬停在半空中的手落了下来。
它没落在计划里的地方。
它摸了摸她的头,轻轻地、慢慢地,带着点爱惜的意味,一下一下顺着长发。
【批注:啊喂!看看前后文好不好!我写的还不够明白吗?!没有做!什么都没有做!!摸到头了!!男主都忍住了为什么审核忍不住啊我说!!!!】
……这个人啊,从上船开始就总是很容易流露出那种倦意。
莫名其妙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里,身体又被那什么「织织果实」搞得乱七八糟的……香克斯想起了本乡递来的医疗报告,里面的数字和红线明明白白地代表着一个又一个危险的指标。
……精神状态很差,睡眠质量也不好,思虑还那么重,连笑都沉甸甸的。
啧。春水那家伙啊,其实一直很累、很累吧?
但即使是这种情况下,还是能忍着疲惫,纵容地陪着他胡闹一次又一次。仿佛只要他高兴,她也就高兴得不得了。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他突然叹了一口气,自己也分不清楚这句话究竟是在对谁说的了。
没有弄醒她,没有做任何计划里的“有趣的事”。他只是平静地把她圈在怀里,圈得更紧了一点。
算了……难得睡的那么熟,这次先放过她好了。下一次、下一次再说。
对,反正不着急,他们有的是时间。
于是香克斯对着自己的小兄弟默念,拜托它稍微消停一点,别那么精神,别吵醒了春水。
想要证明自己很行的小兄弟沉默地望着他,沉默地顶天立地。
Man!!!
感觉搬起石头打了自己的脚的香克斯:“………”
可恶啊!这究竟算不算是一种报复啊?!这种时候太争气了也不是件好事啊很难受啊快点给我下去!!!!
*
后来的后来,香克斯也不记得自己对着那张睡颜沉默了多久。
他的目光在春水苍白的嘴唇上转了好几圈,这个距离近的让他能轻易地吻下去,去寻找更加软和的……可那些念头升起的瞬间,就被另外一种更加猛烈的东西盖下去了。
唉,别开玩笑了……比起那种事,先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手和脚都好冷,再帮她捂得热乎一点,搂的再紧一点吧——这样的话,她会睡得更安稳一点吗?有可能不再露出那么悲伤、那么迷茫的神情,做个好梦吗?
梦里会遇见奥罗·杰克逊号或者雷德·福斯号吗?她会被海浪和日光包裹住,不再哭泣,露出干干净净的笑脸吗?
好希望春水那个笨蛋……能开心一点啊。
某些地方还是很精神,可是那股子火一下子就灭了个干干净净。香克斯暗骂一声,彻底放弃了原定的计划。
——这事实说出来可能会让一船的人大笑或者沉默地视线下移。可他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单纯地、和她一起睡了一觉。
*
船外的风雪还在下,船舱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身体还是不太老实,可那股欲、望烧着烧着,变成了一种温热的、让人犯困的东西。
胸腔里不停翻涌着叫嚣着想要脱离身体的,那究竟是什么感觉呢?
奇异的、陌生的——比情、欲更复杂得多。
听到她咕哝着自己的名字,心脏被小爪子温温柔柔地挠了一把,痒痒的,软和得一塌糊涂。
香克斯睁着眼睛看了天花板好一会儿,花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精神的家伙老实下去。
他想,他忽然明白了那个“自己”为何会如此沉溺,宁可忍上八年,也不忍心打碎那份亲昵。
……那样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欲、望的亲昵。确实,很容易让人上瘾啊。
比起耐心,那更像是种“舍不得”——舍不得打破,舍不得放手。
香克斯沉默地感受着春水的体温和柔软的曲线,戏谑的兴味慢慢沉淀为了一种更复杂、更柔软的东西。
太陌生了,从来没体验过,所以他一时喊不出那东西的名字。
——最开始明明只是想看看她究竟能迟钝到什么地步,她的底线究竟在哪里,当她察觉到这份姐弟情与她预想中完全不同后,会露出怎么样有意思的表情。
但现在……总觉得有什么已经被改变了……一定是错觉吧。
“……下次。”他在心里对计划说,对欲望说,对自己说,“这次算春水运气好,下次一定不会放过她。要把今晚想做的事,加倍做完。要让她流出不再悲伤的、太过愉悦而产生的眼泪。”
想着这种事,似乎推迟计划什么的也能心安理得不再心虚了。于是香克斯吻了吻春水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她睡得太沉了。细碎的呼吸声里,他竟然……也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沉静的睡意。
「“如果最先遇见你的那个人是我,也许……我也会等上八年……或者是更久吧?”」
意识坠入深沉的梦中,他带着自己也分辨不出的情绪,模模糊糊地如是想到。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连本人都没有察觉。
而门外,敏锐地察觉到了舱室内过于安静平和的气氛,早有预料的大副先生脚步顿了顿,走得更远了些。
*
……没看清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以前,别再招惹春水了。那种事情,他早就说过了吧?
不是嘴硬地说今晚一定要做、完、全、套吗?不是一切按照计划进行自有打算吗?不是还嚷嚷着什么明天别准备早饭也别来打扰你们吗?
——箭到弦上了,你不是很行吗?如今倒是做啊?怎么就下不去手了呢?
伴随着打火机清脆的开合声,舱外隐约传来贝克曼一声无奈的叹息。
“呵,玩火自焚的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