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压落,寻常人家团圆夜该是灯火暖热,爆竹声声的光景,可这座大宅死寂得吓人,连窗外零星的年味烟火,都透不进半分暖意。
乐英豪陪着薛华玲去医院了,乐时妍在楼上休息,佣人们都躲在自己房间里,没有人敢出来。
一张大方桌,十几道菜,从桌这头摆到桌那头,整个餐厅只剩下乐时柒和乐鸿云两个人。
乐时柒自顾自地吃着,时不时点一下头,腮帮子鼓鼓的,嚼得认真,毕竟闹了一下午,她还真有点饿了。
乐鸿云坐在她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就这么看着乐时柒,看了好一会儿。
她吃饭的样子不像乐时妍,乐时妍从小吃饭就斯文,一口饭嚼十几下,筷子从不越过自己面前的盘子。
乐时柒不一样,她想吃什么就夹什么,够不着的站起来够,汤汁滴在桌布上也不在意。乐鸿云说过她好几次,她改不了,后来也随她去了。
沉默僵持许久,乐鸿云始终一口未动,却难得在餐桌上开口:“闹成这样,你开心了?”
乐时柒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她吃得半饱了,说话的底气也足了些:“臭老头,你这说得什么话。”
乐鸿云瞧着桌上那碟热了又热的青菜,菜叶蔫了,耷拉在盘子里:“那你今天这一出又是为什么?”
“不是你先打了姐姐。”乐时柒往后一靠,倚在椅背上,坐姿松散。
乐鸿云瞥开眼,懒得看她那个坐没坐相的样子,眼不见心不烦:“那是她…”
“爷爷,您觉得姐姐真的会做这事吗?还是说,您更相信一个外人?”乐时柒没让他把话说完。
乐鸿云微怔,“爷爷”这他已经很久没有从乐时柒嘴里听到了。
她长大以后就不怎么这样叫他。
平时叫“老头”的时候居多,心情好了叫“老爷子”,生气的时候叫“臭老头”,有时候连称呼都省了,直接“哎”一声。
乐鸿云的脸色缓和了一些:“监控都拍到了,佣人们也都看见了。”
“哦。”乐时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那他们是看到姐姐亲自伸出手推了?”
乐鸿云没有说话。
监控拍到乐时妍站在楼梯口,薛华玲从她身边经过,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几乎是贴着的,但视频里没有拍到谁先动了手。
只是最后一个人站着,一个人躺着,所有人都在那个结果上做了主观判断,包括他。
乐时柒拿起勺子,舀了口汤:“老头,您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快入土了还要为这事操心。”
她顿了顿继续说:“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没有儿孙我享福啊。”
“……”
“怎么说话呢?”他也没有真的生气,更像是习惯了被她怼一下,条件反射地回一句嘴。
乐时柒语气平淡地岔开话题:“您赶紧趁热吃饭就行,用不着瞎惦记您儿子。乐英豪那人精得很,从来不会亏着自己。等下我打算上楼一趟给姐姐送点吃的,她到现在还空着肚子。”
乐鸿云鼻腔里重重闷哼一声,这才不情不愿捏起了筷子:“你姐那边我早就吩咐下人把餐食送上去了,轮不到你操心。”
而后,老人夹着米粒迟迟不下口,又带着几分别扭嘟囔一句:“你但凡能拿出关心你姐姐一半的心思惦记惦记我,我就知足了。”
正要抬步离开餐桌的乐时柒闻声顿住动作,抬眸扫了他一眼:“哟,合着老头这是还吃上醋了?”
“少胡说八道,闭嘴。”乐鸿云语气僵硬,半点不肯服软。
“那您慢慢用餐,我先回房歇着了。”乐时柒抬手随手捋了捋褶皱的裙摆。
“要是你们打心底容不下薛华玲,干脆就让你爸带着人搬出去过日子得了。”
乐时柒猛地回头挑眉反问:“您不要孙子了?”
“怎么不要,但我也得有命抱上。”
乐时柒笑了笑:“那咱们先把话说在前头,往后您不许私底下贴钱接济我爸,让他自己掂量着过日子。”
乐鸿云叹了口气,只剩满心无力:“柒柒,再怎么说,他终究是你和妍妍的亲生父亲。”
“哦。那他也是薛晞的亲生父亲啊。”乐时柒神色冷了下来,“我和姐姐这个年纪已经不需要什么父亲了。”
这话堵得乐鸿云哑口无言。
临走前,乐时柒偏过头定定打量了他好几秒,换上一副轻快的腔调:“您瞧瞧您儿子现在这副不成器的样子,与其指望他撑不起门户,不如您干脆再加把劲,给我再生个小叔叔出来撑家业得了。”
话音刚落,只听“啪嗒”一声脆响。
乐鸿云手里的筷子从碗沿滑脱,摔落在红木桌面上,骨碌碌滚出几圈才停在桌布褶皱里。
老人整张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气:“不孝女,滚出去,别在这儿杵着,大过年都堵不上你一张乱说话的嘴!”
乐时柒没再争辩,把椅子推回桌下:“走了,您吃完早点休息。”
脚步声离餐厅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乐鸿云孤身一人。他坐在餐桌前夹了菜慢慢嚼着,灯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很大,很空。
*
院子里的灯没开,只有房间透出来的光。
腊梅的枝丫从墙边斜过来,几朵粉花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浓得发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