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时柒接过水杯抿了一口:“然后呢?”
“你再喝点,我泡了蜂蜜。”郑艺楚看对方喝了大半杯才继续说:“你是荣怜晴的学生,很多人想跟你讨经验。”
乐时柒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笑还是无奈。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穿的是软底鞋,脚踝上那道疤被大袜遮住了,看不出来。
她现在教的是成人芭蕾,不是不想教艺考,是教不了。艺考要的那些,她以前能做到最好,现在一样都做不了。
加上她上课的时候连示范都很少做,大多数时候是口述,纠正:“我们工作室不是有专门的艺考老师吗?而且我参加的国外考试,标准都不一样。”
“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郑艺楚点头,腮边那缕碎发跟着晃了晃,“但来的都是家长,人家不是来报班的,是想让你指点指点,自家孩子有没有戏。”
乐时柒靠在墙上,双手环抱在胸前,那些家长大概以为,荣怜晴的关门弟子,哪怕不跳了,眼光还是在的。
看一眼就知道这孩子能不能进,有没有天赋,值不值得继续砸时间砸钱。
她确实看得出来,但她不喜欢干这个,不喜欢当评委,不喜欢给人打分。
那话她说过几次,有小姑娘哭了,她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最后还是郑艺楚来解的围。
“反正原来的班继续上。”郑艺楚见她没拒绝,赶紧趁热打铁,“就这几周加个班,再开个艺考培训班啥的,而且他们给的钱还挺多,你也不用多做什么,就看看她们练功,说几句就行。其他的我来。”
乐时柒看向郑艺楚又期待又忐忑的眼神,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暖:“行吧。”
郑艺楚眼睛一亮,转身就要出去宣布这个好消息,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指了指水杯:“记得喝完。”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外面传来清脆的嗓音:“十七老师答应了,大家先排队准备一下。”
乐时柒把剩下的水喝完,把一次性杯子丢进垃圾桶。
她觉得这事挺玄幻的。
一年前她还在教少儿班,一群五六岁的小萝卜头,站都站不稳,扶着把杆歪歪扭扭的,像一排被风吹倒的豆芽。
后来有家长投诉了,说她上课不做示范,光动嘴不动腿,不专业。
投诉信写到郑艺楚那里,郑艺楚没敢告诉她,自己压了半个月,最后还是被乐时柒翻到了。
她看完之后把信折起来,塞进抽屉最里面,第二天就对郑艺楚说,少儿班不带了,转成人班。
郑艺楚问她为什么,她说怕自己误人子弟。
这是乐时柒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说不专业。她的脚不能说完全不能跳,是不能像以前那样上高强度的足尖技巧。
上课的时候她都穿软底鞋,有时候家长问她“老师你怎么不穿足尖鞋”,她说脚不舒服。家长就不再问了,但那个眼神她读得懂,你不是芭蕾老师吗?芭蕾老师怎么不穿足尖鞋?
她后来就转到了成人班。成人班好一些,大家就是来出出汗,塑塑形,没人关心老师跳得怎么样,只要动作拆解得明白就行。
乐时柒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面,望着镜子里的人,黑色的体服,头发盘得很高,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
她的姿态还是好的,背脊挺直,下巴微收,肩膀下沉,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伤不到,也拿不走。
她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郑艺楚已经把人分好了组,在喊名字,一个一个地叫进去。
乐时柒坐在教室前面的椅子上,旁边放着一杯郑艺楚刚给她倒满的水,看久了,她有些出神。
那些女孩子站在教室中央的样子,让她想起了一些别的东西。
那场大火,并未让她就此放弃舞蹈。
住院那一个月,腿打着石膏悬空吊着,乐时柒仍躺在床上默默比划手臂动作。
医生劝她静养,她只说自己有在休息。秦秋菊坐在床边削苹果,削着削着,眼泪就砸在了果皮上,她装作没看见。
乐时柒从不是跌倒了就躺平认命的人,越是不让她跳,她越要跳。
真正让她停下的,是某天忽然发觉,自己的脚已经不听使唤了,它僵硬了,再也撑不起曾经的轻盈。
拆石膏那天,医生刚锯开石膏,秦秋菊就哭了,肌肉萎缩导致小腿明显细了一圈。
那时薛华玲带着乐晞过来了,乐时柒靠在床头,沉默地望着自己的腿,房门被推开,一声软糯的“二姐姐”轻轻飘了进来。
她抬眼望着母女二人,乐晞将一束向日葵摆在床头,在病房里却显得格格不入。
“二姐姐,没关系的。”
乐晞一副乖巧模样,视线落在对方刚拆石膏的腿上,眼底亮了一下:“我也是学芭蕾的,我也能给乐家带来荣誉。”
病房瞬间安静下来。
乐时柒看着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女孩,挺胸抬下巴,一身不服输的紧绷姿态。
谁都知道,乐晞学芭蕾学得晚。
当年她被荣怜晴收为关门弟子时,乐晞还对芭蕾一无所知。等乐晞终于穿上舞鞋,她早已拿下全国金奖,站在众人遥不可及的高处。
她追不上,连影子都摸不到。
久而久之,家里人几乎都忘了乐晞也在学芭蕾。过年乐鸿云随口问起她做什么,薛华玲带着笑脸答一句“在学芭蕾”,他也只淡淡“哦”一声,转头便热切地问乐时柒接下来有什么比赛。
乐时柒看着对方的双眼睛,没有生气,甚至觉得有点可笑有点悲哀。为乐晞悲哀,也为她自己:“你喜欢芭蕾吗?”
乐晞脸上的笑容收敛。
她的确讨厌芭蕾,甚至算得上恨。
恨把杆,恨足尖鞋,恨每天五点半起床练功,恨压腿时撕心裂肺的疼。
更恨自己没有天赋,若有天赋,不必吃这么多苦。可薛华玲告诉她,必须学,必须比乐时柒更优秀,必须替代她。
那些话听得她耳朵起茧。所以她恨芭蕾恨到骨子里,可更恨乐时柒,恨她天生就拥有一切,恨她不必拼命,就站在顶端。
乐晞违心地回答:“当然喜欢啊。不过二姐姐你那么喜欢芭蕾,可是现在还能跳吗?”
一旁的薛华玲听到这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隐去。
没有愤怒,崩溃,乐时柒看向装模作样的两人:“不能又如何?”
她伸手从果盘里拿起一块苹果,轻轻咬下一口:“你若真的喜欢,就该把舞蹈当作一生的荣光,而不是用来攀比,显摆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