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是赵队长带回来的。
又是骑着二八大杠,又是满头大汗,又是站在晒谷场中间扯着嗓子喊——这人传消息的方式就跟前世的紧急通知一样,永远是全频道广播。
"成绩出来了!贴在公社大门口了!"
全村沸腾——但这次沸腾的方式跟上次"高考恢复"不一样。上次是"跟我有没有关系?"这次是"跟苏念有没有关系?"
消息传得比赵队长骑车还快。苏念还没出门,刘翠翠就冲进来了——辫子散了一半,草鞋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
"念姐!!!全县第一!!!你是全县第一!!!"
苏念正在腌菜。手上沾满了盐和花椒粉。
"多少分?"
"我不知道多少分!我就知道你名字排第一个!第一个!!!最上面那个!!!"
苏念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全县第一。意料之中。语文和数学她做过原题,政治背得比课本还全,理化也不会拉后腿。如果这都考不了第一,那前世二十八年的知识储备就白穿了。
但她脸上没有表现出"意料之中"。她给自己设计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笑得不大不小,带着一点"我也没想到"的意外感。
甲方要的从来不是你的真实感受。甲方要的是你表演出来的、符合他预期的感受。
"走,去看看。"她说。
去公社的路上,半个村的人都跟着。前面是赵队长骑车开道,后面乌泱泱一群人——像古代打了胜仗凯旋的队伍,就差敲锣打鼓了。
王桂花也来了。
她混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穿了件平时舍不得穿的新褂子,头发也重新梳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三分勉强的笑、三分心虚、四分算计。
苏念用余光瞥到了她。
来了。
公社大门口。一面墙上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分数。围了三四层人。
苏念不用挤。因为人群自动给她让开了一条路——全县第一,有这个待遇。
她站在红纸前面。
第一行,最大的字——
苏念,大河村,总分387分,全县第一名。
第二行——某某某,某某村,总分371分。
第三行——陆北辰,大河村知青点,总分368分,全县第三名。
苏念看了一遍。387分。比第二名高了16分,比陆北辰高了19分。
碾压。
不是险胜。是碾压。
她转过头,发现陆北辰也来了。站在人群外面,没往里挤。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胳膊抱胸——标准的"陆北辰待机姿势"。
他显然已经看过了。
两人目光交汇。苏念朝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全县第三,不错"。
他回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嘴角弧度——意思大概是"你才高我19分而已"。
好胜心这东西,果然不分时代。
围观的人群炸了。
"全县第一?!苏念?!那个苏家丫头?!"
"不是说没上过学吗?怎么考的全县第一?"
"人家自学的!你没看那天在黑板上写的字?比王老师都好!"
"了不得了不得,大河村出了个状元了——"
赵队长乐得合不拢嘴,拍了苏念肩膀三下(每一下都差点把她拍地上去):"苏念!好样的!给咱大河村争光了!"
这时候——
王桂花挤上来了。
她从人群后面往前挤,一边挤一边笑,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那个笑苏念太熟了——前世公司年会上,平时对你冷脸的领导忽然笑着来跟你碰杯的那种笑。有事。
"念念啊!"
王桂花挤到苏念面前,伸手就要来拉她的手——苏念往后退了半步,没让她碰到。
"念念,你考上大学了!全县第一!阿姨太高兴了!我就说嘛,咱们家念念是个有出息的——"
苏念看着她。
这张嘴。
就是这张嘴,一个月前说"她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两个星期前说"女孩子家家读什么书"。一个星期前烧了她三本复习笔记。
现在这张嘴在说"咱们家念念是个有出息的"。
苏念没有当场拆穿她。那太低级了。前世她学会了一件事——打脸最高级的方式不是反驳,是让对方自己的话变成打脸的工具。
"阿姨,你说得对。"她笑了。
王桂花一愣——没想到苏念会笑。
"我能考上大学,多亏了家里人的支持。"苏念的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得见。"尤其是您,阿姨。我从小到大穿的都是大山的旧衣服。那些衣服虽然旧了点,但都是棉的,冬天挺暖和。"
王桂花的笑僵了。
苏念继续说:"以后我要是赚了钱,一定先给大山买件新的。毕竟他的旧衣服——"
她顿了一下。
"——我穿了十八年了。"
安静了。
周围的人先是没反应过来。然后——一个一个地,反应过来了。
"穿大山的旧衣服"这件事,村里人都知道。王桂花给自己亲儿子买新衣服,给苏念穿旧的——这不是秘密,但也没人当面提过。
现在苏念当着全村人的面提了。
用的是一种感恩的语气。
谢谢您让我穿了十八年旧衣服。
这比骂她一顿还狠。
因为骂了,别人会说你不懂事。但你"感恩"了——你感恩的每一句话里,都是她亏待你的证据。
王桂花的脸绿了。
不是气绿的——是被堵住了、说不出话、但又不能发作的那种绿。因为苏念没有骂她,没有指责她,甚至在"感谢"她。她要是翻脸,就等于承认苏念说的都是真的。
可苏念说的——确实都是真的。
苏大山在人群里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花生米。"旧衣服"这三个字扎在他脸上——他二十岁了,穿新衣服穿了二十年,姐姐穿他的旧的穿了十八年。
苏老爹站在人群最后面。
没有挤到前面来。他不敢。
但苏念在转身的时候,余光瞥到了他——站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帽子,嘴唇动了动,像在无声地说什么。
她读了一下唇形。
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