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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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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车窗摇下来,她看见邓亦白朝她浅笑,仍然是温和有礼的神情,大概是并不在意她这番莫名其妙的话。

她摆明了是极力要划清界限的,想将自己有男友的事情说出来,但又怕得罪他,只能“礼貌”地让邓亦白“死心”。

他轻点下巴,抬手向她告别:“许小姐,再会了。”

涉水区的路窄,许立花的人字拖嵌进泥泞的石板路里,她回敬一个疏离礼貌的笑容,柔白色的睡裙汗涔涔地贴在薄薄的脊背上,纤瘦笔直的背影头也不回地,很快便扬长而去。

车子在原地驻留了一会,才缓缓启动。

李癸看着后视镜里的邓亦白拣起那张份量几乎等于没有的纸条,他忽然有些不确定:

“邓先生,许小姐她——”

“她会回来的。”

邓亦白没再未言语,将那纸条折了折,叠成一松垮的纸飞机。

他摇下窗户的把手,疾风劲吹,飞机很快被抛进涉水区如风沙天的浑浊空气中。

——

许立花的两只手都泡进冷水里,同脏碗碟和食物残渣搅合在一起。

这原本在夏天算不了什么,只是洗碗的效率明显降低,送进来要洗的碟子却越摞越高,后厨的人见状,说了几句刻薄的港岙话骂她偷懒。

许立花心一狠,拆掉了纱带。

很快,手指关节处的疼痛阴测测地涌上来,好一阵坏一阵,钢丝球摩到了伤口,许立花咬牙冲干净血迹,拿创口贴和棉花贴上去,继续洗碗。

“许立花!出来,有人找!”

是饭店的李经理,他在二楼贵宾区的窗前探出头,语气算不上友善地冲底下的许立花喊。

饭店的人对待她这样没身份又只吃死工资的洗碗工,向来都是没有脸色的。

像kally,和她都是内地人,但kally在三楼替饭店卖酒,吃的是业绩,她还靠本事搞到了户籍,有时候还招到像黄老板这种有钱人来饭店消费,这在涉水区已然是高收入群体了。

许立花拉上棉口罩,低着头穿过混杂的饭厅走廊,走到饭店后门的一处小巷里。

她没想到是kally来找她借钱,找她向邓亦白借钱。

许立花坚定地摇头,她当然不肯。

“许立花!放着大好前途不要,做什么等那个内地的挫佬?你当初不会是把自己的钱,全给了他吧?”

她没想到kally会这样问。十分惊讶,瞳孔张大几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怎么知道的?”

“看你穷得叮当响,却看不上这个,不肯做那个就知道了。你傻不傻,他分明卷了你的钱逃跑,心虚了才喊你来港岙,自己恐怕早跑到什么鬼地方去了!你何必为了这种烂仔守身,现在既然有人看上你,吃几年青春饭,再靠那姓邓的势力,把那个烂仔找出来收拾一顿,有什么不好?”

kally身上倒没受什么伤,拽着许立花肩膀的手仍旧十分有力气,只是颤巍巍地,她眼圈里的红色愈发浓重了,倒像是许久没睡过觉了;

“你在邓亦白那里过了一/夜,下午又坐他的车回来,半个涉水区的区都知道了,他们不认识邓亦白,可认识有钱人的车;立花,顺德饭店的人不会放过你的。”

“但我向你保证,我有本事有人脉,我可以带你离开港岙回内地去!只是现在差一笔钱,一笔保证我们将来高枕无忧的钱。”

高枕无忧——

许立花自嘲地笑一声,当初钟述文同样是这么对她说。

他说在港岙能钱生钱,总是比黎城要容易得多,有了钱做什么都可以,到时荣景归乡,不愁吃穿,重新开起她小姨的旗袍店也不是问题。

他带着苏莉去世后留给她所有的钱,一走三个多月,杳无音讯。

若有人告诉她钟述文是个骗子,她当然是不信,可有人用同样的话术对她画同一张饼,她心里奇怪,还对kally生出一种带着馊臭味的讨厌来。

许立花抗拒地推开她的手:

“kally姐,你明知道黄老板不是好人,却想将我拉下水的事情,我可没有忘记。”

可kally到底是真帮过她的,她还是不忍将话说得太绝:

“我这月的薪水就要结了,到时我愿意借你一些应急;至于别的事,我劝你不要再想,你要做什么我管不着,可你如果还想牵连我,我发誓,下一次你没那么好运,我也不会再救你。”

说完,许立花头便也不回地走掉,心里找到钟述文的念头愈发深沉,甚至湍急起来。

以至于她完全忽视了身后,kally破罐破摔的喊叫,一声又一声,像是把什么四四方方的铝盒摔在坚硬的石板路上。

许立花重新拉上口罩回后厨,迎面却碰上李经理,和他身后几个饭店的男跟班。

“李经理,您这是做什么。”她低着头想过去,却被这伙人挡住。

“许立花啊,kally呢她该说的都给你说了,可你还是不肯。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kally欠了黄老板和我们饭店的钱,黄老板那边我们管不到,可饭店要运转啊,以后啊你就代她去三楼上班吧。”

李经理作势要摸她的脸,却被许立花躲过去;他穿着西装,梳着晶亮的油头,身材却是大腹便便,透出一股恶心的礼貌来:

“你的手不是受伤了吗,洗盘子也不方便吧。”

“kally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许立花紧紧捂住口罩。

“果真是内地来的,蠢死!你以为你怎么能和kally一起住的,那是她拿你卖给饭店,做了担保啊,傻女。”

【那是她拿你卖给饭店做了担保】

“不对,不对.....”

脑中的几根弦似乎快要崩掉了,许立花擎着疼起来的右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在港岙没有户籍,她拿我的什么东西做担保?”

李经理像是抓住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得意地笑起来:

“你在港岙是没有,可你在内地有啊。”

他掏出一叠皱皱巴巴的信封,故意慢条斯理地拆,展开放在许立花眼前:

“看清楚了,这是你在黎城的身份证明,哦,还有你和小细仔(年轻男)的情信啊,照片呐,都押给饭店了。”

她在黎城的身份证明,和钟述文的信,照片.....这些许立花分明都好好藏在钟述文送她的油彩盒子里了,盒子藏在和kally的出租屋里,怎么会?!

许立花想去抢那几张纸,却被几个强壮的男跟班挡住;待她回过神来,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绕开人墙向反方向跑,跑到方才和kally说话的地方。

kally已经不在了。崎岖不平的石板路上,被沙土覆盖着一层,铝皮盒子也躺在里面,正是钟述文送她的油彩盒,只不过成了扁扁的几块,印着那串英文的地方也是,支离破碎地。

许立花几乎要流下眼泪来,她想不到,想不到竟然是如此的脆弱,东西是,人与人之间也是。

李经理和几个男跟班向她走过来,仗着凶煞一般的身影,若被抓去,仿佛要掉进永不上升的炼狱里;许立花再次摸到怀里的紫金山表,它背后的小刺刀又被她握紧在掌心了。

“不准过来,后退,后退!”

许立花喊叫着,拿刀对着他们,抄起路边的一些酒瓶子砸过去,企图造出动静引起别人注意。

可惜无济于事,这附近都是顺德饭店的人,巷口路过几个穿工作服的,看一眼后匆匆便离去;楼上倒是有几个探出窗望一望的,许立花朝她们呼救,却也只得到一声关窗的撕拉声,和李经理有恃无恐地眼神威胁。

她近乎绝望地往巷口跑。

“涉水区总共就这么大,你一无所有,想跑又能跑到哪里去?立花小姐啊,我叫你上班又不是害你,工作嘛,等价交换而已啦。”

【等价交换】

今天的许立花似乎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类似的词。

可是,她为什么又陷入这样糟糕的境地?短短两天而已。

涉水区的大风刮起来了。她跑出巷口,只看见一幢幢的房子都融化在渐起的白雾里,路边的车前草没过脖子,绿幽幽地一片,脸上不知什么时候也湿了,她抬起头摸了摸,原是要下雨了。

大黑车仍停在原来她下车的地方,狮标蒙在水雾里,不如晴朗的时候晃眼,右手扑上冰凉的车门,她踉跄地摸到把手,拉开。

邓亦白就坐在车里,仍是下午的黑衬衫,干燥,深沉;雨水忽然奔腾地落下来,密得像是一匹水布,仿佛要将人都淹没在里面;他笑着向她伸手,皮手套反了水光,却显得更锐利。

许立花看向邓亦白,她的双眼仿佛也覆上一阵阵潇潇的冷雨,她听到他说:

“许小姐,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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