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周过去，许立花头天晚上将要还给邓亦白的钱封进纸皮袋，第二天快要下班时，她人刚从车间回来办公室，晓佩站在许立花的桌前，神情古怪：

“许立花，你在旺角卖印花稿，单张价格多少？”

“一百元一张。”她如实说。

晓佩的目光在她身上扫几下，从许立花桌前走开，说：

“你传呼机一下午响了三次了，我嫌吵，就翻出来帮你关掉了。”

许立花点头，回到位置上打开那部从未使用的传呼机，call来的果然都是邓亦白的号码。

还没等她收回去，朱红走进来，一下便看见她手上的东西，意味深长笑道：

“摩牌新款不便宜呀，立花！怎么回事，交男朋友了？”

许立花愣几秒，瞥见旁边晓佩古怪的眼神，这才明白对方突然问她稿价的原因；她连忙摆手，微笑：

“是二手。一个同乡卖我的，照顾同乡生意嘛。”

她下意识否认男友这件事。

傍晚下班后，许立花特地等厂里同事都去吃饭的间隙，跑到电话亭给邓亦白打电话。

电话瞬间接通，贴在右耳的低频听筒里，传来对方如浸水温石的声音：

“立花。”他直接喊她。

她停顿几秒，听筒里一阵窸窣声，像是人打开车门的声音：“我在你宿舍楼下。”

许立花右耳一滞，迅速转头朝附近望去。

锈红的铁皮宿舍大门被晒得发蔫，大块翻卷的漆皮外，她远远看见一辆枪灰色轿车，车身哑面金光，低调又醒目，落在柳絮全是和机油的石塘咀街巷里，仿佛是误入——

邓亦白一身炭黑的老式英牌西装，看起来雾蒙蒙地，他察觉到探究过来的目光，忽然转身，温文的视线在潮湿空气中游走。

傍晚的石塘咀是下班高峰，不止是红叶服装厂，附近紧紧挨着的几家，屋头人头攒动，也朝邓亦白和他车子的方向看过来。

许立花挂掉电话，迅速奔过去，拉住邓亦白的手腕袖口，往宿舍楼的背面走，待确定附近没有人之后，她才开口：

“你来之前应该提前告诉我，万一被别人看到怎么办。”

“下午给你打过传呼，你一直没有回电。”邓亦白的回答听不出语气，他笑了笑：

“许小姐为何怕被人看到？”

“我一个内地来的打工妹，别人会以为我被你包/养了。”她回答得十分坦荡；

“我没用过传呼机，不习惯随身带着，而且我下午在工作，没空回电。”

邓亦白轻笑，表示理解。视线略过许立花水淋淋的脖颈，汗水流进被牛角盘扣紧紧锁住的白颈，仿佛雨后望春。

“今天是礼拜天，也要工作吗？”

“厂妹没有礼拜天，只有休息日。”许立花说。

他点头，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衬衫袖口往肌肉最高处抻上去。

她接过展开纸条，上面写着：【李勇，华丰食品厂前员工，目前在港岛xx区惩戒署】

“半年前，他因非法收受赌注被抓进去。”

邓亦白说；“我会想办法让你和他见一面，兴许他知道你那位朋友失踪的线索。”

听到这消息，许立花心中不好的猜测和预感顿时冒上来。

“多谢。”她低头忽然瞥见邓亦白小臂；“你的伤还没好吗？”

似乎是两周前的事情了。

邓亦白翻开衬衫袖口，将整个伤口露出来，红迦全部被剥掉，血线似乎较之前更深了些，他却视若无睹，温和地继续说道：

“能拜托许小姐再帮我包扎吗？像上次那样。”

许立花轻抿嘴唇：

“不该去找医生，护士吗？你应该有私人医疗之类的吧——”

“今天是礼拜天。”

邓亦白轻轻开口，手掌压了压伤口处，鲜血汩汩地从规整平齐的伤口冒出来；他的嘴边痣悄悄陷进去，面上却看不出表情。

他声音微涩：“好痛。”

昏黄的夕阳落下，周边宿舍楼似乎又热闹起来，到处是嘈杂的人声。

许立花沉默片刻，无声叹气，转身进到宿舍楼内，说；

“我宿舍里有消毒剂和包扎带。”

刚踏上两节台阶，却没听到身后有跟上来的动静，她回头，看见邓亦白仍站在原处，问：“你不上来吗？”

“我怕许小姐被人看见。”

他瞳孔的颜色被落日余晖盖住。

橙霞光映在许立花旗袍的褶皱，她抬手抚平：

“邓先生，比起这个，我更怕你流太多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