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许立花感觉有些昏沉,仍强忍着,先是赶早把稿子送到石塘咀,可惜朱红不在,她便留下稿子,和吴姐楼下的电话亭号码交给她的助理。
来不及等车,她一路跑回六田邨,郑重地给吴姐打好“借住欠条”,吴姐推诿说,都是外地人互帮互助,何必分得这么清楚?
最后,许立花挺直身子,正色道:
“吴姐,借住和几碗面,几块钱不一样;你就当我是好面子,不想占你的便宜,也不想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最后害得你和小雅都没地方住,小雅才六岁。”
吴姐看着她,叹着气应了好。
住的地方暂时算是解决,接下来便是饭店的工作和那份英文合同的事。
她想,她的租房合同是和陈香兰签的,而陈香兰只是房东委托的中介,虽然不知她为何将合同转给经理,但这样的转让毕竟是钻漏洞,或许有可以商量的余地,最坏也就是画稿画到手酸,尽早凑齐十倍租金。
饶是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打好腹稿,可当她叩响经理办公室的门时,情况又变的不一样。
“许立花?你是叫这个名字吧,你要辞职,宁愿不要押金也要退租?好好好,那我们就来算算账。”
经理不情愿地放下手里的黄油饼干,从柜子里抽出档案袋和半枚摔碎的玉佛:
“半个月前你摔碎了彭先生的玉佛,还咬伤他,当时若不是有人替你赔偿,你早就被遣回内地了!饭店失去了彭先生这样的贵客,生意越来越差,让你打两个月白工都是便宜你,你现在要辞职?好啊,那就按这玉佛的价,赔钱!”
许立花热气直冲脑门:
“当时明明是他撞的我,还意图不轨!玉佛的钱我认,咬伤他我认,还钱我也认,但你说什么有人替我赔偿,怎么可能?经理,你不会是昧了饭店的钱,想拿我平账吧?”
“你!”
经理气急,看见门外,眼睛忽地一亮。
他切声狠狠撞过许立花肩膀,许立花仍想据理力争,脑中忽然嗡地一下,想起那天被那姓彭的冲撞之前,他在包厢,用粤语说了一个模糊的名字——
她转过头,看到经理正笑眯眯地走到迎宾门口:
“邓生,欢迎你来永记饭店吃饭呀,我们真是好荣幸哦!上次你跟彭先生吃得不愉快,这次我们饭店绝不会再出现那样的事情了,还让您破费——”
“彭先生是我父亲的朋友,他上次在贵店闹事其实是冲我,王经理不必揽责。”
“邓生真是大气量啊,不愧是做大事的人。”
王经理看见许立花跟蜡像似的在原地冻住,立刻竖眉低声呵斥:
“喂,大陆妹,还不赶紧过来跟邓生问好!上次你打碎彭先生的东西,多亏邓生发善心替你赔偿。”
饭店的行道摆满拥挤的胶桌,许立花的双腿好像被桌腿粘住,她挣扎着拔开,却还是被糊了一身。
她忽然笑起来,大步走上去,仰头直视邓亦白的褐色眼睛:
“邓先生,又见面了。”
邓亦白微笑,低头将手上戴着的深灰手套摘掉,才转头回视她:
“许小姐,又见面了。”
桌椅在地板拖出一阵刺耳的尖啸。
王经理眼珠子鼓溜溜转,怀疑地看向许立花:“喂,你跟邓生是——”
许立花将碍事的经理一把甩开,眼中轻蔑:
“没想到邓先生这么高级的人,竟然纡尊降贵,来我们永记饭店这么低级的地方吃饭啊;不知邓先生今年贵庚?五十岁了吗,哦,我知道了,可能是邓先生是小时候来过这里吃饭,便想回忆一下遥远的童年?”
“不过人总要认清自己,皇帝的新衣穿久了,觉得腻了,就想做衣冠禽/兽,可惜手段低劣又老套,还仍旧以为别人是瞎子,我说的对吗,邓先生?”
她嘴角的梨涡大幅度展开,只觉胸腔内有一股火烧上脑门,像是中暑,若不将暑气发出来,就要被憋疯——
她已经有些疯了。
饭店有片刻的安静,很快又恢复嘈杂;王经理面露震惊,颤颤巍巍站起来,却听到邓亦白说:
“许小姐可能对我有些误会。王经理,可否借用一下你的办公室,或是其他安静的地方?”
王经理讷愣道:“有的!地方嘛,有的是,有的是....”
王经理慌慌张张点开一扇包厢门,请邓亦白进去;邓亦白却停在门口,躬手请许立花,表情仍旧温和:
“女士优先。”
许立花僵硬地撇过脸。
邓亦白又唤来阿癸,嘱咐他守在门口,还说:“天气转热,我喜凉,门开着罢。”
说完,他再次躬手。
许立花紧盯着邓亦白的袖口处,那里有一个细小到看不见的线头;良久,她攥紧了手指,走进包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