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马上开春,院里苍暮大树长出了许多新叶,姜予安进去时,一枝绿油油的新枝正巧在他发间拂过,姜予安心中一酸,将随身带的一壶酒,洒在了树下。
他蹲跪在树边,借着点月光,也不点灯,只叨叨个没完。之后摸了摸树身,便落了旧锁出去了。
独自往自己院中摸去,夜凉如水,姜予安有气无力的推开冷木门,却看见房里烛火是亮着的。
姜予安酒醒一瞬。一进门,先揉了揉眼睛,就看见他那好师弟正在他书桌前翻些旧信纸,那信却都是些没来得及寄出去的旧信了。
宁音见他来了,只轻轻将信搁下,双手抱胸,倚坐在桌边不说话。
姜予安望着这一幕,多少有些尴尬,那信是两月前他正好伤春悲秋时写的,现在隔了段时间看,不用想肯定矫情。
他又看了眼宁音腰侧的剑,闻见些清冽酒味,便知道人这是刚从师姐家过来才没多久。
姜予安走过去,先将那些旧纸都卷了扔进纸篓:“怎么回来了?”
宁音冷笑了一声,说回来探望师姐。
姜予安一听挺高兴,说他有孝心。
宁音深吸了口气。
姜予安又说,那你留下来住两天吧。
男人眉眼冷幽幽的,盯着他看了会儿,只问,为什么离开不和他说。
姜予安懵道:“我让妙幻拿了信告诉你了啊。”
“……”
烛火摇曳,男人沉默了会儿,声音冷冷清清:“姜予安,送信有用吗?”
他不知道哪来的气,望着脚边的纸篓,开始提起了旧事。
“你送我的信还够多吗?无论三个月前还是这次,你应该做的,是拿着信直接来找我,而不是缩着不敢面对。”
姜予安心口闷痛,一声不吭了。
他将酒壶放下,只默默去收拾桌上的行李,灰尘掸去,又将厚棉被从柜子里取出来。
房内烛光明明灭灭,宁音静静看着他收拾,昏冷的光影里,那张如仙的脸显得神色莫辨。
烛火熄灭后,两人到底是半生不生的睡下了。
夜里,久未见光的被衾有些阴冷,姜予安四肢怎么也捂不热。他本也没什么睡意,便只睁眼,隔着黑暗描摹枕边人的眉眼。
宁音想是没有发现,呼吸很轻,安静的像睡着了。
姜予安叹了口气。
……
隔日,因着一夜未眠,他眼下隐隐泛红,气色有些苍白。
身侧已没了人影。姜予安收拾好起床,出去找人,走到师父院中时,便见男人立在朦胧晨雾里,一身欣长雪裘,干净出尘,却有些十六年前的影子。
树枝在冷雾里沙沙摇曳,姜予安心口蓦然闷痛。
宁音走过来将雪裘披到他身上,只清冷说:“走了。”
姜予安问:“去哪?”
宁音剑悬停于空,冷笑了一声:“我做不了你的主,去哪随你。”
姜予安觉他脾气越来越见长了,可难得相聚,也舍不得和他呛声。
两人回到师姐家。
如岚师姐坐在榻间拉着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她是看着两孩子长大的,因此聊天时口吻就有些像家中长辈对小孩子说话,殷殷切切,甚至还在担心他们两个吵嘴的事。
姜予安哭笑不得,听着听着又觉师姐老了很多……
几人寒暄聊了许久,用完饭后,身侧的宁音突然对若雪说,要不要和他一起回家。
若雪呆愣愣的,扭着手指没说话。
宁音便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
若雪听过后,竟点了点头,乖乖拉上他手,随他走了出去。
姜予安本还在喝茶呢,像被一盆凉水兜醒,瞪圆了眼睛看他二人。
外头晴光暖融,宁音人已经踩在剑上了,若雪偎在他腿边乖乖牵着他手,圆溜溜的大眼睛睁着,一眨不眨地看屋里的姜予安。
“……”
宁音偏头望着远处的山影,语气有些低:“还站在那做什么?”
姜予安杵在门口,本就有些苍白的脸更显得呆怔了。
他一会儿朝身后看,一会儿又朝身前看。
屋里,是师姐一家,窗口透了点弥漫晴光,满屋都是温馨的暖黄色调…
屋外,是遥远雾朦的山影…
姜予安望着两边,情绪一下变得极低落,心口像破了个大洞灌着风,空落落的疼。
他捏着袖口,呆呆站在那,像只无家可归的落水狗。
最后,他失魂落魄的朝宁音走去。
……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路都没有说话。
姜予安望着底下大片掠过的树林发愣。隔了许久,他没话找话,闷闷问身侧的宁音:“你和师妹说什么了?”
宁音没有理他。
姜予安只好低头去问怀里的若雪。
若雪猫儿似的缩着,声音慢慢的:“二师兄说‘你也会和他一起回去’。”
“……”
姜予安额头青筋跳了下:“你怎么老被人骗?”
若雪噎了噎,眨着圆圆的眼睛道:“你不也一样吗。”
“我才没你那么傻呢。”
剑光下,身后山影叠叠如黛,隐入返不回的云雾,一瞬空幻,恍如昼梦……
(卷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