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予安气得直哆嗦,摔过枕头骂:“乌宁音!这几天你趁早给我收拾间房出来!房费从我俸禄里出!我不欠你的!”
宁音脸色阴沉:“做梦。”
姜予安眼前雾湿,看着人离开睡下。
他跌坐回藤榻上,夜风沁冷,只觉心里刀刮一般难受。
黑夜里死寂,里外隔了道纱帘,幽冷的颜色,像怎么也戳不破的糊窗纸。
……
夜里,姜予安抱着剑,辗转反侧许久,也不知道是何时闭眼的,浑浑噩噩就睡到了天明。
第二天起来,气色极差。
后面一连几天,两人开始了冷战,每常见面,从不说话。
好在两人都极忙,常常同睡一个屋檐下,却能几天见不到面。
姜予安早上需跟着妙幻到灵堂点卯,上午又要书房看账,下午还要跟着妙真去乌玧良家清点剩余财物。
因为忙碌,他心里的愁苦,竟可悲地压下了些。
这日午后,他跟着妙真下峰,帮忙清点收缴来的财物。
妙幻没有跟着一起来。
因妙幻得罪过乌玧良,有一年乌玧良看上了个小姑娘,他一把年纪,年近三百,却想强行纳那姑娘为妾,那姑娘却是妙幻的干女儿,她哭到了妙幻那,妙幻看不过,堵上门,把乌玧良骂了个狗血淋头,此事才不了了之,但两人梁子也因此结下了。
进到乌玧良府院时,就见一箱箱金银珠宝、灵石玉器、丹药灵植正往外抬,院里人多物杂,只不见主人人影。
而那些抬的,却还只是明面上的财物,私下里许多田铺地契、灵矿私产才是大头。
姜予安跟着妙真妙幻直忙了几天,都没清点完,可见乌玧良之贪,竟是到了饕餮无止的地步。
后面他和妙真聊天,才知道乌玧良一家都被罚了三个月后流放守陵,终身不得归府。现下已经带着老婆孙子躲去了他老丈人家,余下几个儿子们也都躲了出去。至于那带不走的一大堆姬妾,都被遗弃在了府里。
姜予安便问:“那他老丈人家要查吗?”
按这种情况,是个人都会偷摸转运财物,不用想他老丈人家肯定塞满了。
妙真诡异地笑了笑,只说:“不用。”
其实这个时候,姜予安本可以察觉出什么的,但他因心情沉郁,整日浑浑噩噩,竟是没有注意到妙真话中深意。
……
院里人多口杂,吵闹的人心浮气躁。
姜予安为躲懒,便躲进了一侧清静人少的修炼室。
那修炼室应是乌玧良日常修炼所在,室中各式修炼器具杂乱,一侧架上也全是丹药瓶。
墙架旁,正有人清点丹药。
一姑娘半伏在地上记写,手拿册子和墨笔,一中年道长模样的药师则在旁边窗炕上打嗑睡。
姜予安怔了怔,认出了那姑娘是谁——
额上窄尖红痕,脸上横疤,腕上新覆有几条新痂,是那不会说话的灵人姑娘。
姜予安望着她踢玩裙摆的天真模样,心里却五味杂陈。
上次回去,他其实有问过妙真,那额上红痕是什么。
妙真告诉他说:那是玉蛊。
能进乌月仙府的修士都是签了血契的,血契更像双方平等的契约,有一定自由。
但玉蛊不是。那皮下玉蛊一旦惊动,蛊虫苏醒,便会刺穿头颅,顷刻锁命。
像灵人这种药奴,竟是连血契也不配签,为防反抗,直种下玉蛊,生死全在主子一念之间。
那眉心的红痕,像一枚血钉,将她们钉死在了这僵固的仙府里。
…房内静谧,中年药师打着瞌睡,没人理他,姜予安便走过去和哑女说话。
她显然认出了他,因着上次的善意,这次她的态度放松了很多。两人轻声细语聊得还算平和。
哑女告诉他,说因药峰死了太多人,太缺人手,她被提拔,从烧火丫头升成了递药的下手。现在每天跟着张药师学丹药药理。
她天赋不错,姜予安便看她抄记速度极快,常常只扫一眼,闻一闻就能认出是什么药,仿佛如数家珍。字迹也是娟秀小巧,工整清晰。
那药册上记满了,什么固龄丹,养颜丹,壮阳丹,辟谷丹……
姜予安望着那字迹,倒想到了远在弥西的师妹,心中柔软,便多问了几句。
哑女聊起丹药来,仿佛变了个人,整个人自信了很多,她先说了固龄丹。
说固龄丹是极珍贵的丹药。
一粒丹需用珍兽为药引,再配以百种灵植仙草,佐以炼制。而每一味灵植仙草,又同样珍稀难得。
一粒丹价格堪比一小座灵石矿。
有价无市。
正聊时,外头却突然传来瓷碎声响,像有人打碎了瓷器,伴随着哭泣声和叫骂声,尖锐刺耳。
那姓张的药师被惊醒,仰头栽起,砸吧着嘴,迷糊问:“小血奴,丹药清点完了没?”
那声小血奴倒没有促狭,只是寻常称呼,熟捻地像叫猫儿狗儿。哑女神色如常,将册子递给了张药师,显然不是很畏惧他。
姜予安见状,只好断了闲聊,临走前,许是心内阴暗,姜予安看着两人如常的相处氛围,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了口气。
他没再打扰这对“师徒”,转身偷偷溜了出去。
门口处的叫骂声和哭泣声仍在继续。
一男管事正指着地上的碎瓷,对哭泣的侍女叫骂:“知不知道这粉彩花瓶够抵你十条贱命了?!”
姜予安在家习惯了,见到这场面下意识去帮忙,蹲下身一边收拾地上的碎瓷,一边又抬头劝那骂人的管事。
不想混乱下,手指竟不小心被尖瓷划伤。指尖一阵刺痛,有殷红血滴落而下。
姜予安立刻缩手,再顾不上劝架,紧捂住刺破的指尖。师父的话仓皇刺入脑海——他不能暴露灵血。
耳边抽泣声、叫骂声一瞬间变成了低戾鬼泣,殷红的血近乎灼烫眼。
他抖着手将锋利瓷片上的血擦净,神色狼狈。
那粉彩碎瓷上描画的缠枝莲已经破碎,血滴在那夭灼莲瓣上,脏红残败。
玉佩的灵效下,伤口其实早已愈合,姜予安却仍怔在那失神。
他心里太过慌乱。
他到底是个俗人,怕被打成低贱至极的异类。
灵体明明是好的东西,但他这几日看下来,却觉在这仙府里,灵体已成了花柳病一样的存在…人人轻贱…人人剥压。
失神了好一会儿,姜予安孤零零站起来,周围没有人发现他那一刹那的受伤。
他眺望了眼远处空蒙遥远的迷月峰,眼眸灰暗着,像只染瘟的猫,不知道在想什么。
心口窒痛,像塞满了碎瓷,尖利碎瓷裹在心肉里,不断滴血。
姜予安已没了劝架的心思,只想回峰了。
可一转身,却对上一双诧异的眼睛。
那天真的眼眸怔怔望着他,双眼间横卧有浅疤,斜跨在姝丽的脸上,也像被打裂的瓷。
姜予安脸上血色尽褪,僵死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