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妙幻为帮姜予安熟悉丧礼事宜,便带他下峰至归云阁点卯。
归云阁是乌道严停灵之处,在极寿峰山脚下。
两人至灵堂烧纸完,来到抱厦内坐着,姜予安便在一旁看妙幻按名册查点下人,之后一声声应下,人数清点无误,再是嘱咐各项事宜。
一通忙完,已是正午时分。回峰时,妙幻因要与一个值守的旧相识叙旧,便让姜予安帮她去药峰支取这月的丹药。
姜予安应下,便往药峰行去。
进到丹殿药房,姜予安寻着大类,往深处寻,走到颜丹类又一排排看过去,寻找妙幻要的养颜丹。
沿路遇到位端药箱的侍女,姜予安笑着上前寻问:“这位妹妹,你知道养颜丹放哪吗?我找了半天没寻到。”
那侍女头低着,极轻微地点了下,便带着他去寻药。
可姜予安在她侧身回头时,却怔住了。
那侍女面容苍白清丽,额上有抹窄尖刻红,脸上却又横了条极长的疤痕,蜈蚣似的几乎趴了整张脸。
一身的灵气在神识感知下,便如夜中萤火,格外显眼。
姜予安脸发白,一眼就看出了她的身份。
她与自己一样。
是个灵人。
这是姜予安第一次见到,除自己以外的同类。
可看着那姑娘手上堆叠外露的肉疤和血痂。姜予安并不开心。
那新痂盖着旧疤,一条条像肉色带血的长虫,触目惊心。
姜予安以前虽听宁音说过,按灵人的药性,会被世家仙府当作取血、采补、炼丹的药人。也知道自己亦是其中之一,可他毕竟当了二十多年的普通人,加上有莲纹遮掩,平安度日下,他已经快忘了灵体这一茬了。
可眼前这位灵人姑娘让他意识到,宁音说不是空话。
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极是刺眼。这就好像…放置在角落里蒙灰的真相,被直戳戳的残忍摆在了他面前……
姜予安紧张地抠着腰侧的剑柄,直到手心出汗,都压不下那复杂的心绪。
而前面的那灵人姑娘本是走的,见他不动,以为他不懂,又折返了回来,极有耐心地朝他指了指前面。
姜予安晃回神,默默跟在她身后。
来到药架前,那姑娘踮脚取下一瓶丹药递到他手中。
姜予安紧紧攥着那瓶养颜药,极力放柔声音道:“你…”
她年岁看着不大,才十六七岁的模样,而那本该是女子年华最烂漫的时期…
意识到这一点,姜予安心口像被针扎了一样刺痛:“你脸上的疤…”
哑女仓惶埋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快步往前走,便躲着要离开。
“等等。”姜予安赶紧道。
哑女立时刹住脚步,不敢在走。
“你别害怕。”姜予安轻声道。
他走上前,取下颈间的玉佩,在她面前解释了几句,但哑女却不解其意,只是低头不敢反抗。
姜予安这才意识到,她不会说话…
他看得难受,顿了顿,为试探,先轻轻将玉佩贴到了她腕上的那些疤痕上。
她身形是和妙幻一样的高挑,却极瘦,手腕甚至能看见突出的骨节,手心有粗糙的薄茧,皲裂粗糙,灰蒙蒙地像沾了层薄土。
那净白如月的玉佩与她灰脏的手几乎形成鲜明对比。
玉佩淡光微弱,温养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很快她腕间的伤痕便全然消失,恢复如初,白皙平整。
哑女神色顿时由瑟缩转为了讶异。
姜予安朝她笑了笑,举着玉佩便想依样往她脸上靠。
其实在愈疗腕伤时,她脸上的疤痕也跟着消浅了很多。
显然玉佩的灵效不错。
但这次哑女拒绝了。
她退了一步,放下药箱,朝他比划了一通,见姜予安不懂,便又在一旁药架上用手指写字。
架上灰尘浅浅,字迹亦是浅淡:谢谢您,脸上是我自己弄的,不用。
姜予安大受震撼,他幼时常帮师姐脸上敷药,知道女子容貌最是重要。他望着那擦灰小字,脸色苍白,沉默了很久。
见他不说话,哑女手捏着衣角,窘迫地朝他笑了笑。
姜予安哽着嗓子还想问什么,丹房外突然传来妙幻的声音。
“姜公子。”
妙幻寻了进来,嗓门清亮带笑:“您怎么取个丹药这么久,养颜丹帮我拿了吗。”
姜予安再一偏头,面前哑女已经走远了,正隔着道帘门偷偷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