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锦闻翻开这本《人族豢养手记》。
头一页便写着:
「骊龙生来背负诅咒,寿数不过三十。唯有一法可解:寻一人族佳偶,相爱相守。」
其后一页则是:
「骊龙与人族相爱,一生只能绑定一个伴侣,伴侣离开,骊龙则会疯癫而亡。」
过于冷静客观的笔触,记载的却是如此残酷的真相。不得不承认,文字也是有温度的,李锦闻哪怕身为人族,看见如此冷酷的诅咒,也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便是白九身为龙族,与她成婚的缘由吗?
看到这两句,回想这一年来的相处细节,很多怪异之处便迎刃而解了。
比如,白九为何总是不厌其烦地确认她是否爱他,为何他总是害怕被抛弃,还有李锦闻印象最深的那一次——
愈苍山暴雨,她落入洵河,大难不死,被白九救回家。白九表现得过于恐惧,彼时她情不自禁,问了一句话:
“我要是真的遭遇了不测,你会怎么办?”
白九答得异常绝决:“我会死的。”
她若是遭遇了不测,他会死的。
李锦闻当时因这句话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她向来不把男女之情看得太重,有诗文曾言“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1],李锦闻向来是不信的。
可也许是那一日的烛光摇曳,乱了她的心,也许是白九的目光太过赤诚,语气太过笃定,没有半分犹疑,所以她曾长久为之动容。
如今看来,那句话竟不是出于情感考量,而是受困于诅咒的“命由天定”。
李锦闻定了定神,不再去思量这些虚无缥缈之事,将目光落回到纸面上。
后面的几页内容,大多是讲如何养好一个人族,诸如美味的饭菜、适宜的气候、得当的保护……这些内容写的很真,也确实符合人族的习性。
李锦闻看得很快,匆匆翻过,直到有一页出现了这样一段内容:
「龙族和人族在身体上差异很大,龙族强健,力大无穷。人族与龙族生育的子女,若是人族,也会承袭龙族身体强健的特征。但他们的后代不会继承这个特点。」
人族与龙族之间竟然也可以孕育子女?“若是人族”很值得推敲,也就是说人和龙不仅可以生出人,还可以生出龙……那么是否会有半龙半人的种族?
李锦闻不禁蹙眉深思,像白九这样可以变化形态的,算纯粹的龙族吗?
人族子女会承袭龙族父母体格强健的特征……
力大无穷、体格强健……
李锦闻心下一惊——
去岁她身上忽然发生了一些怪事,比如体力突然变强,而且那之后,她的身子骨似乎也变得健康了不少……
从前,病痛几乎是常年伴随着她的,要么就是风寒风热,要么就是身上某个部位莫名其妙地不舒服,气血不足,容易疲惫……这也正是她不能习武的原因。
可是最近一年,到了这愈苍山下,她身上竟轻快了不少,也不知是此地的风水养人,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她心下浮出一个猜测,急于求证,迅速往下翻。下一页上写着:
「人族很脆弱,天灾、疾病都能要了命。但龙族很强健,不会生病,也不惧天灾。」
龙族不会生病?
可据李锦闻观察,并非如此。白九去岁夏天生的那场怪病,可是令他足足缠绵病榻了一个月,最后还是那李仙客用水球给治好的;还有冬日里那场风寒,也折磨了他七八日。
李锦闻继续往下翻,可再往后便没有关于人族与龙族子嗣情况的记录了。
她有些丧气,将手记放在腿上。
她身上突然出现的怪异之处确实很符合这本手记上对于龙族与人族后嗣的描述。可她能够确认,她的父母皆是正常的人族,甚至追溯至祖父母辈,都没有身世不明或是身现异象之人。
更何况,若她是因为血脉而具备了特殊能力,那么长姐与她同根同源,不可能没有异状。阿姐虽自幼习武,但身上的一切武艺都是靠勤学苦练换来的,且尚在正常人族可以企及的范围之内。
李锦闻思来想去,甚至连最荒唐的可能都考虑到了——莫非她不是爹娘的血脉?
但这一点很快又被否决了。人人都说她与阿姐生得相像,况且,她从生下来就长在宫里,先生和师父也都说她有先妣之姿,混淆皇室血脉一说是不可能的。
至于祖辈是否存在龙族……这便说不准了。传说太祖皇帝当年斩杀业龙,也有人说太祖皇帝利用了真龙之力一统天下,这些已不可考。就算确有其事,手记里却又记载龙族与人族三代之下的后裔不会继承那些特点。
这便相互矛盾了。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白九身为龙族,与她在一起,是否会影响她的体质?
这一点只能等白九回来亲自询问他。
李锦闻暂时撇开思绪,继续将手记翻完。整本册子内容琐碎,但通篇弥漫着一股焦虑与不安之感。
最诡异的是,李锦闻感觉那股不安感并非来自身负诅咒性命垂危的绝望,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来自于一种偏执的爱.欲。
意识到生出这种直觉时,李锦闻都觉得自己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冲昏了头脑。
但手记中的那句话又太过刻骨铭心——
「没有什么是比被她抛弃更可怕的事。」
这种话倒像是白九会说出来的。
这本小册子既然题为“手记”,那便应该是某个人根据自己的经历撰写而成的。李锦闻前后端详了一遍,这手记纸张泛黄,成色古旧,少说得存世一百多年了。白九二十岁出头,这自然不可能是他写的。
那撰写者又是何人呢?是骊龙一族的某位祖先?
那这位祖先最终是否成功破除了诅咒呢?
李锦闻将手记放在一旁,万千思绪只增不减,在脑海中绕成一团。
此时已经过了晌午,李锦闻不仅脑子乱,心里更乱。
她思来想去,到最后发现最令自己烦忧的竟不是龙族的谜团,而是白九。
是白九最初接近她、与她成婚的动机,以及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对方最初的心思是否有所变化……
她最在意竟然不是白九伪装成人族骗婚,也不是他如今将自己囚禁在孤岛上,而是白九是否是真心待她。
他曾经那些精心的呵护,细腻的关怀,还有一遍一遍诉说的深情……竟然都是有所图谋的吗?
真是被昔日温存蒙蔽了理智,太不清醒。
她什么时候把情爱看得这么重了?
李锦闻颓然地躺在榻上,仰面看着屋顶的彩雕繁饰。
房梁上装饰得比皇宫也不差,刻的都是些奇花异草。色彩艳丽,工艺绝妙,看上去费了不少功夫,就是不知雕刻之人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