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除了部分租住在这里的年轻人，大部分都是很多年都生活在这里，直到上了年纪的老年人。

方遇作为这儿的社区工作者，也可以说是难得的真正的青春鲜活气。

所以有的时候，居民们喜欢趁方遇路过的时候，和方遇聊上几句天。就是方遇行色匆匆，他们也想跟方遇打上一句招呼。方遇从来都是笑着回应。

可离别有时候从来不会等别人准备好才来临，而是随时都会来临。头一天和方遇打过招呼的老人，可能第二天就突然地倒下，在亲友陪伴下又或者是孤零零地离开这个世界。

凌晨两点，方遇又醒了。

从上个社区调来，失眠就成了方遇的常态。有的时候一觉睡到三点，有时候睁眼到天亮。他每晚躺在床上的时间很固定，但什么时候睡着却不一定，什么时候睡醒则更是无法预测。

但这都是之前。

有黑子陪伴之后，他每晚看着隔壁铁架床上的小小身影，就像是找到了一个同居的伙伴。他心里头的那种惶惶然消散许多，终于可以安然入睡。

不养宠物的人，可能很难理解小小生命可以给一个人的生活带来多大的变化。

但这一夜，方遇又没睡好。从一层深过一层的噩梦中醒来，他没开灯，就坐在床边。

床边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白白的，让方遇一时间恍惚自己到底已经醒来，还是进入了更深的梦里。

铁架床上有了动静，黑子从绵软的窝里跳出来，走过来，跳上床，在方遇身边蹲下来。

方遇低头看着它。

黑子绿色的眼睛在晚上更添一抹深沉，有月光照进来，仍能看出来是绿色的，但是一抹幽暗幽暗的墨绿。黑子的尾巴就在他手边，尾巴尖的那一点白亮亮的。

“你也睡不着？”

方遇轻声问。

黑子舔舔爪子，没有其它动静。

方遇伸手摸了摸黑子的头。他不常抚摸它，但抚摸它常常让方遇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活在真实的世界上。

沉默了许久，方遇开口：“我以前照顾过一个老人。”

他声音很轻，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姓王，一个人住。他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

“我刚去那个社区的时候，他就一个人了。”

“我入户走访，看见他家里冷冷清清的，就多待了一会儿。后来养成习惯，我就每天去看他一眼。”

“三年。”方遇说，“整整三年。”

“三年里，他儿子回来过四次。过年回来过两次，清明回来了一次，还有一次他生病住院，他赶回来的。”

“他儿子的名字里和我一样，也有个玉字，是美玉的那个玉。”

“他问我能不能叫我小遇，叫着这个名字，就像是他的儿子回家了。”

“我说可以。”

方遇顿了顿。

“有时候我也觉得他就像是我的家人一样。我几乎每天都去看他一眼，早上，中午，或者晚上，总要去看一看他的，不然不放心。我陪他说说话，帮他买买菜，有时候就是陪他坐一会儿，什么也不说。”

方遇沉默了一会，月色沉静如水，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慢慢说：“最后那天，是秋天。”

“他住院两周了。我每天下班都会去看他。那天去的时候，他精神还挺好的，跟我说想吃社区门口那家老手艺的包子。”

“我说行，明天给你带。”

“他笑了笑，说好。”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医院打点电话来。说他走了。”

方遇像是回到了那个接到电话的晚上，手脚一阵发麻。“我到医院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一个人站在医院的走廊上，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儿子第二天才到。我帮着一块儿办的后事。”

“一样一样地弄完。”

“人在世的时候啊，安安静静地，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一走了呢，热热闹闹地，到处都是亲友。”

“后来我申请调离了。”

方遇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让人更加难受。

“每天走那条路，路过他家门口，我都会下意识看一眼。看见门关着，才想起来他不在了。”

“三年养成的习惯，改不掉。”

方遇声音轻地好似浮动在空气中的纱，“所以我就走了。”

黑子靠近了一些，舔了舔他的手，静静地在他身边窝着。

方遇转过头，继续看着黑子。

“三年多了。”他说，“第一次跟人说这些。”

“昨天走了的那个刘阿奶，偶尔我们过去，会笑眯眯给你递一根小鱼干的那个老太太，黑子，你还记得吗？”

“看着挺精神的，说话也利索。”

“你听得懂吗？”方遇问。他觉得黑子听得懂，他手落在黑子头上，又摸摸黑子的耳朵。

屋子里很静。时间和空间都像是水一样在流动着，却没有声音。

方遇披了一件衣服，把黑子抱在怀里。黑子没有挣扎，方遇就把它也用外套裹住。

温暖。黑子很温暖。

就这样看着窗外，直到外面的天从黑变深蓝，从深蓝变浅。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