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系主楼的长廊已经亮了一排冷白灯。
李意抱着战术板从楼梯口上来,鞋跟踩在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回音。她昨晚只断续睡了五个多小时,脑子却绷得异常清醒。今天军事战略竞赛总决赛,学院、军方观察组、塔学院司都会到场。
她抬手推开战术室门,室内已经坐了大半人。投影墙上滚动着三支对手队伍的历史数据,红蓝绿三条曲线像互相咬合的齿轮。陆泽渊坐在最靠近主屏的位置,听见动静抬眼看她,眼底先是一瞬柔软,随后又收回到工作状态。
“意意,A组夜战例子我重跑了一版。”他把终端滑给她,“对面会故意放假目标,诱你提前开医疗线。”
李意垂眼扫完,点头:“你把诱饵区标出来,放到三号预案里。”
“好。”
两人对话短得像刀口对刀口,干净利落。可他把终端递回去时,指尖还是在她手背边缘停了半秒,像想碰,又及时收住。他收回手时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李意看见了,只当没看见,继续往下安排。
七点二十,第一轮推演开始。
李意站在主控台中央,耳机扣上,声音穿过整个作战厅:“全员听我口令。B线先收,C线后撤半格,不抢第一分钟热度。我们要的是十分钟后的主导权,不是开场掌声。”
屏幕上,模拟战场像被她一句话按下节拍。蓝方刚刚冲出的锋线忽然折回,假装露出空门。对手果然追进来,五秒后被她预埋的反制网一口咬住。
“泽渊,切左翼。”
“收到。”
“顾凛,情报链压缩到三层,别贪。”
“是。”
顾凛的声音从频道里传出来,低哑、稳,像一根拉到极限却不颤的钢丝。李意几乎能想象他现在的样子——肩背绷直,手指按在键位上,眼神死死盯着她给的窗口,不肯错一帧。
第一轮结束,系统评分第一。
第二轮,对手临时改了赛题,加入“平民区通讯瘫痪”变数,场馆里立刻起了细碎的议论声。很多队伍都在这一环节慌了,习惯了纯军事推演的人会本能先保战线,牺牲民用系统效率。李意却连停顿都没有,抬手在空中划出三道指令。
“先救通讯,不是先救战果。我们不是在打分数,我们在打秩序。”
她声音不高,却像一锤定音。陆泽渊看着她侧脸,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意意,民用节点恢复百分之七十。”
“继续推,别停。”
“好。”
他应完,手背青筋一点点浮起,动作却稳到近乎冷酷。
中场休息时,观众席已经坐满。学院直播屏上弹幕飞快滚动,几乎每三条里就有一条在提李意的名字。她低头喝了口水,刚把瓶盖拧上,旁边忽然递来一条冷毛巾。
“额角有汗。”
是陆靖琛。
他今天穿着深色制服,袖口扣得一丝不苟,站姿依旧笔直得像标尺。只有离得近的人才看得出,他握着毛巾的手指比平时更紧,关节微白,下颌线也绷得很硬。
李意接过毛巾:“谢谢。”
陆靖琛垂眼看着她,目光在她颈侧停了不到一秒,又克制地移开:“后半场会更乱,别硬撑。”
“我知道。”
她语气平稳,没有躲,也没有靠近。那条线她画得清楚。陆靖琛听出来了,喉间压下一口气,点头,退开半步。
可他转身时,指节还是无声地收紧,掌心被指甲掐出浅红印子。
下午一点四十,决胜轮。
竞赛系统突然释放“多点误报+舆情爆炸”复合灾情,三支队伍同时陷入拥堵。场馆里警报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推高每个人的神经。
李意盯着主屏,呼吸却越发平。她手指在控制台上敲了两下,像在给自己定拍。
“全队听令,按E预案改写目标序列。我们不跟着系统跑,我们让系统跟我们跑。”
“泽渊,放弃侧翼战功,转中枢。”
“收到。”
“顾凛,切断外部噪点,只留我这一路。”
“明白。”
“医疗组后移一格,给平民走廊让路。谁敢抢道,我亲自扣分。”
她一连串指令砸下去,作战厅里短暂安静了一瞬,随后所有回执同时响起。那一刻,李意像站在风暴中心,风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却都在她掌心转向。
最后三十秒,对手试图用“胜率诱饵”逼她冒险冲分。李意看都没看那条亮红的高分通道,直接下令封口。
“不要。”她说,“我们拿稳赢,不拿虚赢。”
倒计时归零,系统大屏定格。
第一名:指挥系李意队。
全场先是安静了半秒,紧接着掌声像潮水一样炸开。有人站起来吹口哨,有人拍着栏杆喊她名字,镜头一齐转向中央台。李意摘下耳机,耳边全是喧闹,胸腔里那根绷了整天的线忽然松开。她笑了一下,很轻,却是真的开心。
也就是那一秒。
她没察觉,自己的呼吸节拍乱了半拍,肩颈肌肉放松,情绪骤然上扬。那种看不见的、只属于她的古地球气息像潮汐一样无声漫开。
离她最近的几名S级哨兵几乎同时僵住。
有人本能抬手按住后颈,有人喉结重重滚动,有人耳尖瞬间红透。陆靖琛站在评审席边缘,原本平稳的呼吸突然加重,拳头在身侧攥紧到发白,下颌线绷出近乎锋利的角度。他强行把视线从她唇边挪开,太阳穴却一下一下跳得厉害。
陆泽渊在数据席前停住动作,背脊微僵,手指悬在键盘上空半秒,才慢慢落下。他闭了闭眼,像在压什么,等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滚烫被他按回温润外壳里,只剩一句低低的“意意,恭喜”。
观众区后排,苏晏靠着护栏,脸色白了两分,指尖轻轻发颤。他没出声,只把目光牢牢钉在她身上,像怕一眨眼就把人丢了。
谢忱坐在另一侧看台,原本漫不经心转着笔,忽然停了。空气里那股对他而言无法“读懂”却又极具吸引力的空白感再次掠过,他手心瞬间起汗,呼吸乱了两拍,眼神却比谁都亮,像终于抓到一缕他追了很久的风。
而李意还站在灯下,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觉得场馆有点热,掌声有点吵。她抬手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朝队友做了个“先撤”的手势。
颁奖结束后,人群像潮水般往出口涌。祝贺声、采访请求、社团邀约、军方观察员递来的名片,一层层往她身上压。李意保持礼貌,步子却很快,她不喜欢被围在中央,那会让她本能烦躁。
穿过最后一道通道时,她忽然看见出口阴影里站着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顾凛。
他没有挤进人群,甚至没靠近主通道,只在侧门边安静等着。左手拎着她早上忘在训练室的薄外套,右手拿着一瓶拧开盖的温水。灯光从他眉骨落下,勾出锋利线条。见她出来,他先一步迎上来,把外套披到她肩上,动作很轻,像怕碰疼她。
“风大。”他说,“先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