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阿嬷和翠兰经过临水的其他街巷时,路上还有星星落落的行人,而兰亭街却一片沉寂,连喘口气似乎都能听见回声。沿街的住宅皆大门紧闭,越靠近小姐和姑爷的住处,气氛越是肃穆。只见十余名兵甲持刀,紧贴屋檐而立。
就在这时,一个骨相分明、身材高大的男子,从那扇尚贴着小姐与姑爷手写春联的如意门内,大步跨了出来,带着一身冷厉,正踏入一辆马车。
而他双手之中,正横抱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面庞朝内,看不清长相,一件月白色披风将她从头笼到脚。她整个人深深蜷在男人怀里,堪堪占了他大半个胸膛,纤细的身子随着他沉稳的步伐轻轻晃动。
眼见男人已经抱着小姐进了马车,张阿嬷和翠兰惊出一身冷汗。从那座门出来的还能是谁,肯定是她们家小姐啊,身形也像!
两人对视一眼,连忙加快脚步,张口想大喊一声“等等”,便转眼被前面眼疾手快的卫兵扑倒在地。几把陌刀迅速抵住她们的背,其中一个人逼问道:“你们是谁?”另一名士兵快步向田九低声报告。田九附身凑到马车帘边说了几句。
殷负梅掀开车帘,淡淡扫了那一老一少一眼,道:“把她们带走。”说罢便放下了车帘。
田九随即赶了过来。
翠兰拼命挣扎,却纹丝难动,气得啐道:“你们还问我们是谁?我倒想问你们是谁,把我家小姐怎么了!” 张阿嬷力气大,一个卫兵险些压不住她,她急着要起身。这时,一个看上去三十来岁的长官走了过来,和气地问道:“你们是九昭郡主的嬷嬷和丫头?”
张阿嬷和翠兰眼睛一直往马车上瞟,见那马车没有要走的迹象,才急着问道:“正是。你们把我家小姐怎么了?她还活着吧...”说到最后,声音一颤,翠兰随即扭头嚷道:“你还不赶紧让你的下属放我们起来!
田九示意了一下,士兵们便安静地退回了屋檐下。
张阿嬷和翠兰趔趄着爬起来,忙不迭就要往那辆马车冲去。田九伸手拦住她们,沉声道:“你家小姐还活着。”
张阿嬷和翠兰顿时一喜,可抬眼见那马车已缓缓动了,连忙又要追上去。田九再次拦住,冷声警告:“如果你们还想照顾你家小姐,就好好待着,不要闹腾,跟在我们后边。否则...”
话语中的威胁毫不遮掩。眼前的男人面目寻常,五官平和,看起来并不凶神恶煞,可他是枭奇王的属下。联想到方才那男子令人生寒的气势,张阿嬷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颤声哀求道:“你们主公到底把我家小姐怎么了?”
就算如这男人所说,小姐活着,可...她睡眠从不沉,怎会被一个陌生男人横抱着却毫无反应?那般安静,太安静了,这不对劲。
田九叹道:他自己还一头雾水呢。
他从州牧府过来也没多一会儿,正在宅邸门口垂手等着,便见主公抱着那位夫人走了出来。在主公怀里的九昭郡主,此刻像是睡着了一般,呼吸微弱,脸颊苍白如新雪。
这是死了...还是活着。
田九跟在主公后头,心里琢磨出来,应是活着的。
他无意中瞥见,那件月白色披风的斗帽轻轻裹着九昭郡主的脸颊,将她易受寒的眉眼与乌发都拢了进去,分明是怕她吹了风。只是那手法着实潦草,斗篷皱巴巴地堆着,做这事的人,说实话,实在不太会照顾人。
想到这,田九心下苦笑。此刻他比这两位仆人的惊疑一点也不少,心都要跳出来了自己的担忧果然成真了,主公当真对九昭郡主起了心思。这两人还有得磨,两个性子都刚烈,立场又那么难以调和,不弄个天翻地覆,又怎能罢休,只是到头来,遭殃的又会是谁?
而他作为下属,只能服从,不得忤逆。
他对张阿嬷和翠兰起了几分同病相怜的心思,便开口道:“你们家小姐眼下至少是无碍的。其余的事,到了客栈,主公若觉得你们有必要知道,自会告诉你们。”
张阿嬷和翠兰拧不过那些带兵器的士卒。临走前,她们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已经落锁的府宅大门,一阵酸楚翻滚在心头,不知什么时候,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了,姑爷知道临水的噩耗又会如何的肝胆心碎。
两人哀叹一声,只得趋步跟在了马车后面。
“这只是寻常的药物而已,于身体无害。她半月后就会自然醒来。”
那个男人离开客栈之前丢下了这么一简单的话,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随着孟秋一日深过一日,半个月的期限越来越近了,可小姐却始终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张阿嬷和翠兰一天比一天焦急,每次想请门口的士兵帮忙递句话,得到的都只有一句:“老实待着。”
每日照顾完小姐后,两人就坐在小椅上,在房间里哀愁。小姐睡着,她们俩就像骨头被抽走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