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用兵,如同鬼魅。
梁朝的武将,多半由士人担任。故而她所接触到的武将,大多熟读各类经典兵法,用兵有迹可循。彼此交锋,不过是在范式之内见招拆招罢了。然而,枭奇王兵行诡道,阴鸷难测,如同青面獠牙的地狱将军,让敌人很容易陷入无尽的猜测和恐慌。
刘景安强稳住心神,对左镇山柔声提醒:“不可轻敌,继续派斥候监视。”
左镇山点头:“是。”
“对了。” 刘景安想了想,决定向将军帐中的两位军官说出自己的猜测,那就是临水向外界的通讯已经被切断了。
“什么!” 左小将军和坐在一旁塌上的宋监军双双色变,眼睛如铜铃般鼓出。
刚刚的喜悦全然不见了,左镇山心下大骇,没有通讯,意味着他们很难与外界沟通...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飞鸽被敌军射杀,而路面上,派出去的那一旅步兵不到百人,抗敌都只是勉强,更何况在敌人的封锁下杀出去呢。
夫人清亮潋滟的眼眸看着他,他窘迫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低声问:“夫人,这怎么办。”
宋监军则若有所思,低头不语。
那股古怪的感觉又在心头泛起。刘景安不由多看了宋监军一眼,随即侧身对左镇山道:“让通讯兵继续向外发送飞鸽。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派人射杀鸟雀,总会有疲惫疏漏之时。只要有一只鸽子把信送出去,围城之困可解。”
“粮食方面也无须担忧。我昨日亲去仓库核实过,共存有十万石米。如今秋收尚未开始,加上今岁新粮,足可支撑全城三月。有足够的时间等表哥从清河回师救援。”
刘景安继而陈述道:“且与他们耗下去。贼军耗不过我们。现在是初秋,待冬雪降临,贼军于城外无遮无挡,无处避寒,届时自会敌不住而撤军。”
面前绝色女子温柔坚定的清冷声音一字一字驱逐左镇山方才心中的慌乱,他左手掌压右手拳,抱拳揖礼:“誓死守卫临水。” 宋监军也沉声附和了一句。
从将军帐中出来后,刘景安又去了府衙,外敌虎视在侧,最易滋生内乱,这一点,她不能掉以轻心。
府衙官员禀道:“这几日,街上抢劫商铺的人已少了许多。邻里间的纠纷虽有,但都已派小吏前去调和。嗯...倒是有一桩事,一个商队的人前来府衙求助,说他们八日前来临水做生意,不想被困在此处。客栈一直在给他们加价,如今双方闹得不可开交...”
刘景安想了想,道:“做小本生意不容易,寻几个寺庙,让这批商人住进去。”
等忙完这一切,已经是傍晚了,刘景安缓步走在街上,往家中方向而去。酒楼茶肆门前,纸灯笼透出暖黄的光,虽是战时,街上开着的铺面与来往行人依旧不少。胭脂铺、书肆、点心摊,一家挨着一家,伙计在门口热络地吆喝招徕。桥头那卖馄饨的老翁,也还在老地方。
所有人都在为生计奔忙。而天下间,又有多少人的生计,被那无情的兵刃生生摧毁了。
梁文祖驾崩的前一年,她与表哥奉遣至宣州主政。宣州的前任州牧,背着朝廷鱼肉百姓,横征暴敛,致使此地百姓生活拮据,甚至甘愿沦为流民,逃离故土。表哥与她自幼生长于洛邑天子脚下,何曾见过这般乱象?百姓见他们来也不高兴,没有什么期待。
那时,她和表哥发誓,一定要让这里的百姓过上好日子,白天的时候一齐处理州内政事,晚上书房在油灯下共读农书、水利通史等实务之书,春耕时节,便上书朝廷求取良种,秋收时减免赋税,让百姓多留些粮食过冬。
四年过去,她和表哥一步步把临水、宣州治理成一个百姓安乐的地方,她不能让他们这么多年的成果被那个乱臣贼子毁于一旦。
如今表哥正带兵与那彪悍的西凉军作战,去实现他们海清河晏的理想,她也不能后退。
张阿嬷和翠兰正在宅邸大门外的街头翘首以望,神色焦急,阿嬷禁不住来回踱步,碎碎念道:“小姐怎么还不回来,天还没亮人就出去了,傍晚还没到家,我说跟着她,她说不想让我们那么辛苦,我们哪里辛苦了,我的小姐啊,估计饭也不按时吃...”
翠兰不想理她的牢骚,只觉聒噪,目光全神贯注地盯着小姐平时回来的小道,盯着盯着,只见一个女子从檐边的阴影处走出,晚风拂过她的衣袂,将那一袭青衫吹得微微扬起。
“小姐!” 她扑了上去。
“哎呦,翠兰慢点,都跟你说了你这个毛躁的样子要不得。” 张阿嬷跟在后头埋怨道。
刘景安心想,多半这两人今天又吵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