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邹迟闻言沉默良久,如果说一定要选一个最不愿回忆的,那一定就是那晚了。
…
凌晨时分,一道闪电劈裂夜空,天地倏忽惨白一片,暴雨倾盆而下,浇湿了邹迟的身体,也打湿了他的心。
院子里的灯忽地坏了,邹迟倒立放着手电筒,勉强点亮一角。
何虹嘴上贴着胶带,迷迷糊糊地醒来,她想动动,却发现自己的手被缠在身后,想出声嘴却被贴上胶带。
她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开始咿咿呀呀地叫唤,试图吸引路过的人能救她一命。
可她忘了,晚上村民本就很少人出来,何况现在下雨,更没有人愿意出门了。
何虹的动静越来越大,开始拼命挣扎,反捆在身后的双手被塑料细绳磨出一道红印,也挣脱不开,开始叫唤:“救命!救命啊!”
可没人听得清她在说什么。
这一番过后,没吸引到村民,却引来了恶魔。
邹迟从黑暗中缓缓站到光下,脸上挂着笑,好似一位和蔼的邻家大叔。
但这要忽略他手上拿着的那把刀。
邹迟说:“你醒啦。”
说完,他又嘟囔道:“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看来这药效不太行啊。”
何虹闻言发出含糊的呜咽声,双手也试图挪到身前给邹迟看。
这也听不清啊。邹迟心道。
然后他抬手,撕下了何虹嘴巴上的胶带。
“嘶啦——”
空气倏忽涌进何虹的口腔,胸腔上下起伏着,药效还没过,她的身体还是软绵绵,但这也并不妨碍她出声。
“邹叔叔!快,快跑!有人要杀我!”何虹的语速极快,嗓音却还很虚弱。
说完她才意识到不对。
这是邹迟家,有人要杀她为什么会选在这儿而不是去她自己家呢。
除非……
那个要杀她的就是邹迟!
想到这儿,何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眼神也从一开始的求助到现在的害怕。
她往后蹭,背部瞬间靠上冰冷的墙面。
她没有退路了。
“怎么?终于反应过来了吗?”邹迟露出一个笑容,就像之前无数次亲近的那样,“可惜,太迟了。”
何虹咽了口唾沫,嗓音发颤道:“邹,邹叔叔,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
“为什么?”邹迟像是听见一个好笑的问题,“那就要怪你妈了!”后半句,邹迟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音节融入浓浓的雨夜中,消失不见。
“……我妈?”何虹小脸在手电筒灯光下惨白惨白,她思绪如一团乱线,憋了半天只说了这一句话。
“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邹迟轻哼一声,“但没关系,就让我告诉你真相吧。”
邹迟还真就什么都没隐瞒,将这么多年的一切全部告诉了何虹。
雨水顺着风打在何虹的小腿上,她拼命摇头,世界观崩塌不相信自己的母亲会是这样子一个人,拔高嗓音怒吼:“不!不可能!你一定是在骗我!”
而就是这一声,将屋内睡着的邹幼吸引出来。
邹幼睡眼惺忪地拉开大门:“你们在干嘛。”
说完,邹幼注意到坐在地面的何虹,她没说话,而是先抬头,看向站在何虹对面的邹迟:“爸爸,你们在干嘛。”
“小幼醒了啊。”邹迟一脸歉意,“是爸爸把你吵醒了吗?”
邹幼不理他,又重复一遍刚才的问题:“爸爸,你们在干什么。”
邹迟是个父亲,自然还是不想把这么血腥的事带给女儿。他在思考怎么用一种委婉的语气告诉邹幼。
可邹幼会怕这些?
她淡定开口:“爸爸,你是想杀了小虹吗?”
“对。”既然邹幼已经知道,那他就没必要再拐弯抹角,“小幼你快回去吧,就当什么也没看到。”
“爸爸。”邹幼上前几步,一把夺过邹迟手里的刀,“用刀多血腥啊,还不好打扫。”
邹幼粲然一笑,:“我有其他的办法比这更好。”
何虹闻言双眸微微颤抖。
她不信跟自己玩了这么多年的好朋友真的会忍心痛下杀手。
但何虹猜错了。
邹幼狠心,不只对他人这样,就连自己也是。
邹幼回到屋里,从抽屉里掏出一瓶外包装写着维生素的药瓶,她捏了一把在掌心,然后接了杯清水,蹲在何虹面前轻声说:“吃了吧,吃了你就轻松了。”
何虹唇瓣四周残留着撕下的胶痕,被雨水打湿的发丝一缕缕黏在两侧,她脸上泪与水混杂,此刻狼狈极了,说:“小幼!小幼你放过我好不好!”
“放过你?”邹幼说着已经将水杯递至何虹嘴边,“那谁来放过曾经的我们呢。”
知道邹幼已经下定决心,何虹不顾手腕的疼痛,开始剧烈挣扎起来,她知道自己要是再不反抗就真要死在这儿了。
她不想死。
可一个被束缚的人怎么能一个行动自如的人呢。
邹幼不顾何虹的意愿,将一把安眠药直接塞进她的嘴里,然后捏住两颊,将一杯清水灌进胃里。
何虹趴在地上,剧烈咳嗽,指尖伸进喉咙里,试图通过催吐将药片吐出来。
她心里清楚邹幼给自己吃的什么,可是也来不及了。
一把安眠药的威力不容小觑。
何虹还在努力时,胃里的药片已经开始溶解工作,她的四肢渐渐无力,眼皮越来越沉,最后整个人倒在地上。
阖上眼的最后一刻,她看见邹迟父女俩聊天。
这是何虹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眼。
“把她弄去哪儿?”邹迟问。
邹幼望着何虹,心底没有一丝不舍:“弄去那个冷库吧。家里不是有板车,拿那个拉过去就行。”
“行。”邹幼说什么就是什么,邹迟立刻将人搬起来,放在一边闲置的班车上,然后与邹幼并肩出门。
此刻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车轮滚动向前溅起部分泥点子。
两人一板车的影子在路灯下越拉越大,板车咯吱咯吱,在静悄悄的村子尤其突兀。
一路上谁也没开口,似乎默认谁先谁就输了。
就当邹迟觉得就这样时,意外发生了——走到一半,板子上躺的何虹倏忽传来细微的动静,她的五官紧紧皱在一起,明显很不适。
邹幼挑眉。这个状况在她意料之外。
她对自己下的药量有数,可以保证何虹这辈子都醒不过来的那种。
但她没想到何虹居然吃出抗药性了,这么大剂量居然没事。
邹幼冷声说:“走快点,她快醒了。”
“哦哦,好。”邹迟脚下的步伐倏忽加快。
地上的石子硌着车轮,车速很快,车身开始忍不住摇晃。
上面躺的何虹头昏脑胀,她想吐,可胃里吐不出什么。
可她实在受不了,嗓音发出一阵干呕声。
邹幼说:“再快点!她马上要醒了!”
话音刚落,何虹便吐出一滩苦水,顺着板面滴答往下滴。
“走!”
冷库门前是泥巴路,暴雨让本就不好走的路更加难行,两人裤脚或多或少溅上泥点子。
但这都可以不在意。
邹幼站在侧边,将何虹的头发撩到耳后,最后一次抚摸她这个所谓的朋友。
她本想靠自己把何虹弄进去,就当给两人的关系好好道个别。
可邹迟没有给她机会。
邹迟抢在邹幼行动之前,将何虹的身体扛在肩头:“你一个女孩子,弄进去要花很长时间,人快醒了,我们没有时间慢慢来。”
话虽如此。
表面看上去是邹迟知道人要醒了害怕再惹出事端。
但……他有私心。
“你放心,爸爸一定不会让你出事的。”
“你的手那么干净,不能弄脏啦。”
漆黑夜空下,邹迟嗓音格外清晰。
这是他作为一个父亲,最后能为女儿做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