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现场回来以后,唐辞马不停蹄地进行尸检,结束又给自己猛灌了杯咖啡提神,而后才匆匆赶来会议室开会。
此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会议室窗未关好,阳光裹挟着寒风顺着落地长帘摆动的缝隙一点点钻进室内。
唐辞实在没胃口,从楼下便利店随便买了个三明治便猫在会议室玩手机,她点开微信朋友圈,入眼就看见了一个令她意外的人。
她有些诧异地点开那人的配图,垂眸无言笑了。
还以为他们永远不会有交集了。
唐辞点开评论,正准备打字回复,却先看见了陈以白,还有他身后齐步进来的许旁和黄峰。
她整理好情绪,将手机调至静音,准备开会。
“何虹,女,17岁,现在是高岭镇东阳高级中学高三年级的学生。我们调取了她的档案,真可谓是‘战绩傲人’啊,打架记过处分、逃课处分数不胜数,简直就是一些家长口中的坏学生模板吧。”许旁咂嘴道。
陈以白一记冷眼看向许旁,显然是对他这番话感到不满,他说,“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纯粹的好与恶,这话以后别说了。”
许旁缩了缩肩膀,不再说话。
“唐法医,说说你那边有什么发现吧。”陈以白坐在主位上,眼神犀利地转向唐辞。
“好的。”说着,唐辞便调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ppt。
“根据尸检结果,可以判断出死者基本是被冻死的,并且死亡时间预计在二号凌晨左右,我们也对死者胃残留物进行了化验,结果显示在她的体内发现大量的阿普唑仑的成分。”
陈以白拧着眉:“安眠药?”
“对。所以我们推测死者是先被下了大量的安眠药,然后被人带去冷库活活冻死的。”
说到后半句,唐辞的声音忍不住沉了下去。
人体在极度寒冷时,大脑会异常兴奋去进行一系列动作。唐辞可以想象,何虹一个被下了安眠药的人在人生的最后几个小时会有多痛苦。
想到这儿,唐辞又放出来一张照片:“死者右手臂有几道很浅的伤口,长约大概三厘米,猜测是美工刀一类的物品,从伤疤的愈合程度看,伤口不会是同一时间造成的,有的至少已经两年了。”
陈以白目光看向唐辞,问她:“唐法医,你有什么看法吗?”
“安眠药是处方药,在小须村这种地方需求量不会太大。待会儿下去去查一下,这种药都有谁购买过。”陈以白淡声说。
“好的,队长。”许旁继续说,“根据黄队在现场提取的几枚脚印和队长推测的出行工具,我们在小须村的人口中找到了最有嫌疑的两个人。”
“第一个,小须村村长邹大伟,男,57岁,有一个儿子,叫邹明,25岁。邹大伟在村子里的风评很好,为人和蔼,任劳任怨;第二个,村民邹强,男,45岁,单身,目前待业,这个人是个十足的赌徒子,前几年还因为抢劫入狱,去年才刚放出来。”
许旁同时调出了两人的照片。
照片上,邹大伟看着镜头,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明显,慈眉善目,他的肤色偏黑,不知道是不是刚忙完拍的,脸上脏兮兮的,但笑起来依旧灿烂。
而另一个,邹强是典型的上斜眼,眼神锋利凌厉,很瘦,这种瘦更加突出了他与生俱来的冷漠的气质。
唐辞盯着邹强的照片,总觉得瘆得慌,感觉下一秒自己就要完蛋了。
程时问:“那现在是不是这个邹强的嫌疑最大啊?”
陈以白点头:“下去后重点排查邹强的社会关系以及行动轨迹,看看他是否有作案动机。”
“好。”
“监控那边有什么发现吗?”陈以白又问。
许旁:“暂时没有。这个村子太偏了,很多地方都没安装,冷库门口倒是有一个,但也早就不能用了。”
学生时代开大会犯困的毛病唐辞直到工作了也没改过来。
就像现在,许旁在台上滔滔不绝,唐辞在台下撑着脑袋闭目养神,所有话左耳进右耳出。
“还有就是队长发给我的文档也调查好了,跟上面记录得大差不差。”
“十一月四号下午,我们的报案人来到高岭镇派出所报案,声称她的朋友,也就是本案的死者失踪了。得知这一消息,当地民警立刻组织警力迅速赶往死者常去的地方进行搜查,结果显而易见。后来的事我们也清楚,十一月五日,也就是今天,死者在小须村村内冷库被发现。”
“你们猜,我们的报案人邹幼是个什么样的人?”许旁突然卖了个关子。
“我觉得应该是跟死者差不多的吧,毕竟不是有一句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吗。”程时沉思片刻,说。
许旁闻言抬起右手,食指左右摇晃,说:“不不不。”
话落,许旁按下翻页笔,ppt跳至下一页。
“邹幼,女,19岁,初二休学一年,现东阳高级中学高三学生在读,跟本案的死者同班。但与死者不同的是,她是十足的好学生,常年稳坐年级第一,最近一次市联考甚至考出了710分的成绩。如果不出意外,今年的市状元将会是她,现在整个学校都对她寄予厚望。”
除了邹幼的档案,左边还放了一张她的照片。
照片应该是几年前拍的了。
蓝底的证件照,少女规规整整地穿着灰色校服,狐狸眼微微上扬,瞳色是难得的褐色,她的脸庞青涩,但也不难看出长大后一定是个美人胚子。
唐辞就是在这时抬头的。
她一眼就看见了大屏幕上邹幼的照片。
唐辞眼神紧紧盯着那张照片,双手微不可察地颤抖。
原因无他,唐辞对那双眼真的太熟悉了。
似曾相识,可…到底在哪儿见过呢?
但时间并没有给她思考的机会。
“唐姐?唐姐?”
一句话将唐辞的思绪拉了回来:“嗯?”
许旁:“我们正说着要不要请小程吃饭呢,他不是刚转正嘛。唐姐你去不去?”
“其实大家不用这样的。”程时挠了挠头,有些害羞。
“去,当然去,转正可是件大事,一定要好好庆祝下。”唐辞偏头笑着问陈以白,“陈队长,可以吗?”
陈以白:“别搞太晚。”
这就是默认同意了。
许旁比了个“ok”的手势,“队长放心,保证早点结束。”
北方的冬天天是黑的很早的。
就像现在。月亮藏在厚厚的云层中,漆黑的天压得人喘不来气,夜晚气温更低了,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万家灯火照耀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
唐辞坐在陈以白的副驾驶,寒风似利刃穿过车窗缝隙密密麻麻打在她的身上。
车内的灯光昏暗,唐辞手肘撑在车窗上,双眸静静地看着窗外极速倒退的场景。
她一直在思考几个小时前见到的那张照片的女孩,总觉得在她身上有种熟悉感。
还有,唐辞更觉得有些奇怪。
为什么自己见到这个女生会莫名的难过呢?
路上车少,陈以白开车十分钟不到就到了。
火锅店古色古香,推开门门框上的风铃叮铃作响,每一张桌子上都吊了一盏圆形吊灯,光线柔和。
唐辞她们到店的时候店里还有几桌客人。
许旁就坐在门口,看见两人后就疯狂朝唐辞她们招手,“唐姐,队长!这儿!”
刚坐下,许旁便把菜单递过来:“唐姐你看看要不要再点点什么。”
唐辞扫了一眼,见大家都点的差不多了,她便只加了份木薯粉:“可以了。”
锅底点的是鸳鸯锅。
红油在锅里咕噜噜地冒着气泡,又倏忽炸开成一个个小气泡坠回锅内。
唐辞属于特别能吃辣,且无辣不欢的那一类人。
她先是用公筷夹起一片肥牛放入锅中,熟透后再放。入她秘制的蘸料,裹满酱汁,送入口中,肥牛的软烂与调料的香搭配得恰到好处。
这一口简直不要太爽。
唐辞埋头苦吃,一句话没说。身边的同事们倒是叽叽喳喳的聊个不停。
不过也大多是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那个,我说几句啊,特别感谢这段时间大家的照顾,也谢谢大家今晚都能来。”程时将自己的茶杯满上,继续说,“明天还要上班,我以茶代酒,敬你们一杯!”
程时仰头,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几滴茶水顺着他的嘴角划到脖颈,一直流进衣领。
“说得好!”许旁首先带头鼓掌。
说完,程时脸颊通红地坐下。
嬉笑声冲破屋顶。
故事的一切,才刚刚开始。
…
…
“唐姐,你吃点吧,这到目的地还早着呢。”许旁往前递了个三明治。
“行。”唐辞无精打采地说。
唐辞接过三明治放到扶手箱,然后又没骨头靠在一旁。
哎。
昨晚回家以后她躺在床上,越想越烦,就是不知道到底在哪儿见过邹幼。
她又一直是一个一件事必须完成,绝不会带着任何问题入睡的人。
就这样一直到凌晨三点她才睡着,早上又早早赶往警局。
最后唐辞成功喜提一对熊猫眼。
“卧槽,唐姐,昨晚你这是干嘛去了,跟人干了一架?”许旁看着唐辞眼底的黑眼圈,咯咯笑道。
唐辞:“别提了…”
见唐辞一言难尽的模样,许旁便也不再问下去,他又说:“诶,唐姐,今天外勤你去吗?”
一般情况下,法医可以自行选择是否出外勤。
唐辞以前自然是不去的。有这点时间,她更愿意待在警局,完善报告或者是帮帮许旁干活什么的。
但…如今情况不同了。
还记得早上陈以白从办公室出来,吩咐道:“来,大家听着,老黄你们从昨天带回来的物证里看看能不能发现些新线索;视侦那边扩大搜索范围,看看案发地附近有没有能用的监控;许旁你跟我一起,去小须村再看看;至于唐姐…”
唐辞说:“我跟你一起。”
此话一出,众人诧异的目光顿时投到唐辞身上。
陈以白沉默了三秒:“可以。待会儿你跟我和许旁一辆车。”
思绪渐拢。
唐辞叹了口气,望向前方弯曲的山路,没再想太多。
…
“队长,唐姐,根据资料,这就是邹大伟家了。”许旁说。
吱呀—
木门斑驳开裂,院子里种了株早已枯死的树,周围低矮的围墙旁杂草丛生,看样子已经许久没有打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