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磊叫了声“靳总”。
靳总微抬下巴:“介绍下自己吧。”
静笙在网上见过这人的照片。当时还一面正派,没想到私下如此放浪形骸。
但她仍然嘴角牵起弧度,又一次开始自我介绍。
得知她是A大毕业的,“哟,高材生。怎么不去说脱口秀。”
静笙乖巧回答:“说脱口秀也要在娱乐圈吃饭。”
靳总笑两声,“正好,那就你了,待会儿你好好招待周总。”
什么周总。
又是姓周。
不会是周绍晨吧。
静笙这么想着,就听见侍者引人进门的声音。
靳总一改跋扈之态,亲自起身迎接。
静笙就见有人先后走进,为首那人风姿卓越不容错认,面上携带一种她没见过的,生意场上才会出现的温和面具,但奇妙的是并不给人虚假的错觉。
不是周绍晨,是周清蕴。
更糟糕了……
靳总一动身,其他人也呼啦啦都站起来。
静笙反应慢半拍,斜斜一退,企图隐藏在桑榆后面,而这个动作反而让她更醒目。
周清蕴最先在余光里看到一双红色漆皮尖头小高跟,脚背弧线优美,上面是一双伶仃修长的小腿,往左边轻挪躲闪,黑色裙摆在空中翻飞,再妥帖地降落。
一扫那人一眼,周清蕴面上的微笑便有细微裂痕,仅仅转瞬即逝,旁人没有轻易看出。
想到可能会见到她,没想到真的见到她后,不适的感觉卷土重来。他不喜欢任何人影响自己,不论是正面,还是负面。
周清蕴压住情绪,不再理会她,继续同靳总问好,“路上堵车,来迟了。请见谅。”
“没迟,是我们来得早。”
靳总赶紧让他和几位助理秘书入座,将主位让出,给静笙使眼色。
静笙前天在公司学过中西方礼仪,倒酒姿势端庄自矜,心里如何变化,行为表情都挑不出错。
靳总是第一次和周清蕴打交道,不清楚他的喜好,让公司召唤几个老油条和新面孔,再从中挑选最好的。
“这是谈静笙,和周总是校友。”
静笙只好微笑,同他对视,总之礼数一定要周全,“周总您好。”
周清蕴这才看了静笙一眼,“谈小姐,你好。”
话题就中断在这里。
靳总看这公司新人刚才还有点机灵,这会儿怎么就不知道主动,心里急得要命。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此刻面上也没法明示,只能在桌底下踹她一脚。
静笙没想到突如其来这一遭,本来就全神贯注地斟酒,脚踝霎时间传来痛感,差点倾倒,勉强稳住身形。
周清蕴平淡地说:“今天没带司机,不喝酒。”
靳总一怔,怎么这个时候才说。虽觉奇怪,也就叫人把酒撤了。
静笙松口气,安稳地坐好。这个靳总根本不知情,周清蕴最讨厌的就是见到她。
她此刻最正确的做法是立刻原地消失,苦于没有合理借口,只能装木头。
靳总觉得是谈静笙的问题,可能惹周清蕴不快,也就不再逼她有任何行动。转而让桑榆跳舞,她是舞蹈学院毕业的。
桑榆没想到今天要跳舞,说是商业聚会,她穿了半身裙,把曲线勾勒得很美,但跳舞根本舒展不开,也容易走光。
她有点为难,别别扭扭地站起来,又不敢拒绝。正要不知如何是好时,静笙主动说:“老板,我去弹钢琴吧。”
靳总问:“你还会弹钢琴?”
“会。”
靳总只看周清蕴的意见。
他懒散地支着下颌:“可以。”
静笙坐在钢琴前,双手放在黑白键上,先来了一个滑音,随后,音调随着她的指尖响起。最开始抒情,中间轻快,结尾舒缓。
几分钟后,她结束演奏。
现场有人懂点钢琴,听不懂这是哪首歌。但周清蕴开始鼓掌,其他人也跟着称赞。
靳总呵呵笑,总算满意:“静笙真是多才多艺。”
周清蕴问:“我不懂钢琴,请问这是什么曲子?”
谈静笙顿了顿,语速流利地说:“《Walski Schilder Rhapsody》”
“很好听。”
“谢谢周总。”
这时,菜依次上桌。没人再提才艺的事。
靳总除了这家娱乐公司,还开了别的公司,正需要和周清蕴拉进关系,嘴边动不动就XX亿的投资,吹得天花乱坠。
周清蕴的表情看不出优劣,他身边的副总助理也和他一样的作风。
静笙听得无聊,去洗手间补妆时,桑榆也赶紧跟去。
“笙笙,刚才真是谢谢你。”
“没事。”
“你钢琴弹的真好。”
“还行吧,我自创的曲子。”
“……啊?”
“我没学过钢琴,今天是第一次弹。”
桑榆目瞪口呆,又噗嗤笑了, “但你也不怕那位周先生懂钢琴?”
“赌一把。”
实际上,静笙才不管周清蕴懂不懂,因为他和她一样,只想让当时那出戏趁早结束。
饭局过后,一行人又去打了高尔夫,靳总察言观色,没带其他艺人,只让静笙跟着。小跟班们负责捡球和调节气氛,静笙只偶尔接个话,负责捧场。
靳总去接电话的间隙,静笙一个人面对周清蕴和他的下属们。周清蕴的秘书使了个眼色,带着其他人走远。
上位者从不主动破冰。而人生头一遭,静笙不知道该如何挑起话题。
“邵晨最近在找你。”
意外地,周清蕴先开口。
聊得也是弟弟,是他此行的目的之一。
“啊,我把他拉黑了。”静笙说。
周清蕴在她面前,没那么多社交属性,更接近他本人的薄凉底色,和静笙讲话时,他只专注推杆,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他迟早会找到你,我这边希望谈小姐保持合约精神。”
静笙沉默一会儿,说:“我记得,您当初没有说不能复合。”
周清蕴终于停下推杆的手,侧头看她。也不言语,但目光足够迫人。
“如果我们复合了,您再给我一笔钱,我再分手,再复合,不久之后,您家的现金流就都归我了——”静笙迎上他的视线,“这么想想还挺美。但您放心吧,我也只是想想。我会遵守约定。”
周清蕴收回视线,平淡地说:“没关系,你遵守或不遵守,都不影响结果。”
静笙心尖一颤,盯着他的侧脸,再垂下眼睫。
周清蕴放下球杆,“钢琴弹得不错,希望有机会再听到一模一样的曲子。”
静笙不言,这时,靳总回来了。
待主角们聊得差不多,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准备离场。
靳总和周清蕴握手告辞。
靳总回头看谈静笙一眼,她只得恭敬伸出右手。
温暖干燥的掌心只是一触即离,极其标准的商务做派,周清蕴带着下属走了。
静笙无声地叹气。希望下次不要再见到周清蕴。
**
回程的路上。
周清蕴望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夜色。
想起很久以前,有个小姑娘会在信里说,她考试时会自己编造古诗词和名人名言,用在作文里,是凑字数绝妙招数,老师也不会发现。
他回她:可能老师发现了,但没有揭穿你,因为这都是他们当学生时用过的招数。
小姑娘大吃一惊,用笔划下一整行感叹号,再说:但我说不定哪天真成了名人,也不算说谎对吧?
很天马行空,又很天真。
但是,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而此刻,通过一个几乎是陌生的女孩子联想到她,周清蕴感觉非常怪异且复杂。他很清楚没有任何人像她。这联想本身就已经是对她的污损。
耳边,有人叫他:“周总?”
周清蕴回神。司机第三遍问他回哪里。他答回酒店。
他捻了下手指,抽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自己的手。
总感觉上面粘有黏腻的东西,怎么洗也洗不掉似的。
就像那天的事已经过去数日,皮肤却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复苏记忆,闪烁点点星火。
真是厌恶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