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璨敛眸道:“我也成了中伤阿吟的武器。”
褚昀作壁上观许久,难得说出安慰的话,道:“不一定。”
云挽灵没让这话掉在地上,接道:“这点攻击对沈南吟来说就是挠痒痒,还没她爹骂得一半重,况且她站在那么远、那么高的位置上,这点非议不如蚊吟。”
越过明灯重重的数座画舫,众人终于看见方才三言两语就动摇了一地长官在百姓心中形象的人,正是今日真正的主角——嘉乐县主。
她衣着华贵,发梳惊鹄髻配莲花金冠,气度雍容不凡,自有一番天家贵女的仪态和矜傲。
鲜艳的朱唇边装点着的是恰到好处的笑意。
殷献月一见她,嘴比心快:“啊,果然是个嘴巴抹了蜜糖,肚里全是刀子的女人。”
殷六小声提醒:“少主,那叫‘口蜜腹剑’。”
殷献月当作没听见,一掌将人推开,想要凑到云挽灵身边去,岂料中途杀出个截胡的,他愤道:“褚昀,你烦不烦?哪哪都有你,你当云挽灵是你一个人的?”
褚昀对他的耐心只有一个字:“滚。”
云挽灵没空和他俩闹,她方才见了嘉乐县主本人,想起来自己从前在太子弱冠礼上与她打过一次照面,初印象一般,太子也偷偷和自己说过不喜欢这位皇姐,理由是她气势凌人、目空一切,连对身为东宫之主的他也毫无客气,甚至面对宣帝时都不见敬畏。
嘉乐县主乘坐的画舫可以用“金碧辉煌”一词形容,即便在夜幕下,那船头似蛟似龙的兽首也闪着金色光芒。
她露面后,沈南吟只端端正正行了个礼,没有搭理她刚才不怀好意的一番话。
嘉乐县主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缺,她继续当众开口道:“沈大人千里赴任,日夜操劳政务,身心疲惫时难免也会怀念天籁阁里怡情的小曲儿吧,适逢千舫晏会这官民同乐的日子,我看这位弹奏《飞天》的乐师有助兴之功,他本是我为这场压轴表演精挑细选的人,恰好又是天籁阁出身,我今日便做主赏赐他个登天的机会,让他之后跟在沈大人身边,好生伺候沈大人,沾沾沈大人青云直上的光。沈大人意下如何呢?”
听见县主如此明显的表态,乐师的眼中重燃火光,不由自主地往前踏了一步,仿佛这一步就能让他离深埋心底的渴望近一点,让他能够站在曾经遥不可及的人身边。殊不知,雀首之下即是冰冷黑沉的河水,他的脚步稍有偏差,就会从高处重重跌落。
崔璨也听懂了嘉乐县主的意思,脸色一下变得煞白,他想要阻止这场针对沈南吟的陷阱,可他又想知道,沈南吟会不会为一个与他相似的人犹豫一刻,哪怕一刻。
沈南吟笑了一下,回绝得迅速:“多谢县主美意,下官任职时曾立誓——今后两耳不闻享乐之音,只愿多听晋悦百姓的声音。”
嘉乐县主道:“多一个人伺候起居也是好的,沈大人从前不是偏好此类‘姿清乐朗’的男子吗?”
“姿清乐朗,盖天下无双”是沈南吟在天籁阁亲自为崔璨题写的赞词,后来广为流传,知者甚众,嘉乐县主这是故意带着人往沈南吟与崔璨的旧事上想入非非。
若是普通官员与普通乐师便罢了,世人顶多将两人的旧事当作茶余饭后的闲谈,议论议论两人私徳。
但是崔璨身份特殊,他出身于没落的崔姓世家。崔家原根扎东南,前朝时入驻京城,与柳家同时代崛立,起初是经商起家,入京后以经学、文学见著,家中还多出诗乐天才和美人。可惜崔家在本朝为官者政绩平平,多庸碌无为、坐吃山空之辈,因此维系权势大多是靠着将女儿们送入后宫为妃。
随着宣帝的先皇后病薨,作为外戚的崔家大势已去,日渐衰微,后急于事功,搅入魏朝有史以来最大的宦官之乱而彻底陨没。崔璨因是旁系幼子,逃过一死,因相貌出色被卖入了天籁阁,就此打入乐户贱籍,在世永不得脱籍。
要是一个朝廷任命的从三品大员与罪臣之后不清不楚,人们就该怀疑朝廷的委任是否经过了深思熟虑,更会怀疑沈南吟为官的本心是否清正。
沈南吟秀眉也不带皱一下,脸不红心不跳地道:“下官近来一心向佛,清心寡欲,戒色了。”
好一招避重就轻,云挽灵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