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床上的换了。”褚昀言简意赅。
云挽灵“哦”了一声,让开位置。
褚昀铺好了床,又挪开脚踏,在原处打起了地铺。
云挽灵习以为常,没说什么。
从碧江开始,沿途住店时,她几次起夜都发现褚昀守候在自己房间外,他靠墙闭目,睡眠极浅,醒来看见云挽灵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去哪里”。
他被抛下一次后彻底失去了安全感,生怕她趁着夜深人静又一个人跑掉,于是竟想出这样一个劳心伤神的笨办法。
云挽灵心疼白白多开一间房的钱,更心疼他赶路颠簸还睡不好一个整觉,就提出让他到房间里盯梢。大多数时候褚昀都会自觉打地铺,但有时候云挽灵莫名觉得床板宽敞,就会分一半给他,两人分枕而眠。
除了云挽灵偶尔怀疑自己是不是中计了之外,两人一路相安无事,睡得一觉比一觉香甜。
拉上床帘,躺进柔软干燥的床褥,周围是阒寂的黑,云挽灵鬼使神差地唤了褚昀一声。
没人应答。
只有平浅的呼吸声。
她从床帘里伸出一只手胡乱摸来摸去,碰到一点衣料,扯了扯,嗔道:“怎么不理我?”
褚昀的声音像夜风般飘来:“别往下摸了。”
云挽灵缩手如电,愣了片刻,又听他道:“你怕我?”
怕啊!
他的眼泪难道不是这世上最能伤人于无形的暗器吗?云挽灵纵有十八般武艺也招架不住。
没有得到否定的回答,褚昀的声音低下去:“睡吧。”
屋内传来翻身的动静,云挽灵品了品他的语气,头皮一紧。
坏了,殷献月那吐不出象牙的狗嘴坏事了。
她忙道:“褚昀,我怕你还会让你睡在旁边吗?你别信殷献月随口胡诌,他那是为了激你,你当他放屁!之前的误会我向你解释过的,没有抛弃一说。你绝对是最有资格让他滚蛋的人。”
“是只有我可以让他离你远点,还是其他人也有这样的资格?”
云挽灵不敢随便给承诺,便道:“我身边只有你功夫最厉害,其他人没有让他滚蛋的能耐。”
褚昀又不说话了。
云挽灵掀开床帘,只见他孤零零地坐在黑暗里,衣衫单薄,墨发倾泻。一缕清辉映地,他微微仰头,雪白莹润的肌肤色泽浅淡,水润的眼瞳犹若冰地飘红,一动不动地看向床上失了神的人。
云挽灵“哗啦”一声又把床帘拉上。
美人计!
好险,差点又要重蹈覆辙。
她缓缓吐纳,努力保持理智,反复提醒自己时日无多,不要无故耽误别人。留下褚昀同行,一来是为了他所掌握的线索,二来是为了关照他的安危,只待两人手刃仇敌,即刻分道扬镳,一别两宽。
云挽灵蒙紧被子,力求六根清净,但褚昀那双委屈而忧郁的眼睛怎么也挥之不去,水波流转,泫然欲泣,我见犹怜……
因着别人几句挑拨的话,他又伤了心,故技重施要讨一个可怜,但这次云挽灵发誓会心如磐石,不可能再给他任何幻想。
长痛不如短痛,对褚昀如此,对云挽灵亦然。
帘外隐隐传来刻意压低的咳嗽声,断断续续。
坏了锁的窗户吱呀作响,深秋的寒气寻隙而入。
地上是湿的、冷冰冰的,云挽灵心想,褥子又那么薄,垫在身下形同虚设,他穿得还那么少。
激烈的天人交战结束后,云挽灵认栽道:“这床还算宽,要不,你上来睡?”
咳嗽声顷刻间消失了,一道涧泉般轻快的声音流进帘内:“好,听你的。”
云挽灵觉得自己吃了亏,却苦于毫无证据,身侧的床褥微微塌陷,清冷的气息逐渐靠近,她贴靠墙壁不敢回头,只听身后人轻声问:“今晚那人是你的谁?”
“算不上朋友,旧相识吧,我有求于他。”云挽灵闷闷地道。
“崔璨呢?”
“我在羲京要好的故交。”
“你在扶安有朋友,在羲京也有朋友,在晋悦也有认识的人......”褚昀今夜的话似乎多了起来。
云挽灵犯了困,喃喃道:“那当然啦,我广交天下好友,上到太子丞相,下到贩夫走卒。”
褚昀将她的被角掖实,视线落在两人交缠不分的发丝上,自语道:“不缺我这一个。”
世间无数人和云挽灵有过交集,虽大多匆匆擦肩,却也有很多人留了下来,譬如崔璨、赵瑾儿、赵珩、尚怀春,还有他尚未谋面却时有耳闻的沈南吟,甚至是当朝太子宁鸣与女相宋悯玉。
家人、朋友以及......丈夫,他们在云挽灵的心里举足轻重,共享着他一无所知的过往——关于云挽灵在羲京的童年,在扶安的少年,在晋悦的一次游玩。他从来不是不可或缺的一个,更不是独一无二的一个,他之所以还能与云挽灵有牵扯,全是因为他不肯放手,那个异族人说得对,是他在纠缠。
楼外月色西沉,褚昀的眸光在无声中黯然,长睫掩饰着他的思绪。
云挽灵美目轻阖,呼吸均匀而绵长,褚昀以为她睡熟了,悄悄握上她冰凉的指尖,在意识陷入困倦前,他隐约听到一句“缺不了,缺不了你”。
“咚——”
巨大的声响把客栈二楼的人从睡梦中惊醒。
虽然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护着,云挽灵还是摔得头晕眼花,躺在整齐掉落的床板,她手撕殷献月的心都有了!合着方才走得爽快,是在这里刨了个大坑阴她,把床弄塌,他藏得什么心思!
云挽灵预感他一定没走远,正躲在某个角落等着看自己吃瘪,她偏不如他所愿。
“接着睡!”云挽灵转头钻入被窝里,脑筋一转,突然猜到了殷献月的坏心思是什么,这床承重一人尚可,承重两人吃力,显然是算计好的。
“褚昀你过来,我一个人睡冷,你抱着我睡。”
褚昀不明其意,却是老实听令。
客栈后院的马厩里,殷献月狠狠朝空气踢了一脚,没想到正中石槽,疼得他倒吸冷气:“靠!便宜那小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