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也忒不懂人情世故了,天真得不识人间烟火,从他刚在街边开摊坐诊开始,云挽灵就注意到他。
且不说他在两个摊子夹缝间支张木凳就开业,左边是盲眼瞎算命的,神神叨叨说个不停,右边是风风火火耍杂技的,又是抡大缸又是胸口碎石,一眼过去,路人只当他是个捧场的。
一个赤膊大哥口里喷完火,向他黑着一口牙想讨几个赏,结果这人脸不红心不跳地来一句“身无分文”,大哥当场笑容开裂,云挽灵则在楼上笑痛腹筋。
杂耍队换地后,才终于有人注意到他,一群打打闹闹的小姑娘路过,见他模样俊俏,便问他坐在此地作甚,他诚实地说自己在摆摊给人看病。
有个胆大的姑娘上前逗他,说自己头晕,歪着身子直往他怀里倒,这人压根不懂怜香惜玉,一边躲一边说人家姑娘气血亏虚,看舌苔白厚,湿邪也重。
姑娘一生气,甩了他脸子,这人还要补刀,说什么湿气重易烦躁,建议内调尔尔。
气走了第一拨客人,这人倒霉,又遇上个街头混痞,他一把脉,直接要人家戒酒戒淫。
那混痞在大庭广众下被说肾亏,气不打一处来,非说这人搞欺诈,一脚下去要踹飞男人的板凳,结果自己扭了脚踝,只能一瘸一拐地骂骂咧咧走了,一路上遇见谁都说男人是个骗子。
男人摊前本就稀稀拉拉的客人更少了,一天下来,半个铜板都没进兜,云挽灵看得津津有味,本想假装路过帮他一把,好歹让人赚个晚饭钱,但有人也看他可怜,先一步出手了。
这是位千娇百媚的女人,一颦一笑风情万种,一路走来,流连在她身上的目光绵绵不绝,但谁也不敢上去搭讪,因为揽着她的是个尖嘴白脸、阴气兮兮的老男人。
这男人长得不可怕,但明眼人都知道他八成是个宫里来的公公,两颗黑枣似的鼻孔朝天,气势看似收着,实则有意无意地侧漏,生怕有人见了他不恭敬。
云挽灵对他有印象,几日前同羲京派来的巡察使一道,云瑛在府里接待过他们。
一个宦官被派遣到地方,多半是领了宫中谁人的命令,云挽灵不太关心。
女人不知同那老宦说了什么,径直去到青衣男人的摊位前,弯腰伸臂,要他把脉。
云挽灵坐的位置视野极佳,从混痞意欲闹事砸摊开始,这女人就想上去帮忙,只是碍于身旁男人,无奈只得袖手旁观,许是见摊前实在凄凉,忍不住凑个人气,要帮扶一把。
谁知......这青衣男人好死不死地说她有了喜脉,叫她不必忧心,嗜睡和轻微腹痛都是正常反应,还要写安胎的药方给她......
云挽灵远远地替女人战兢,心想这青衣男人多没眼力见,认不出那白面老男人是个宦官?看不出这两人的关系微妙吗?
果然,老宦官一听,横眉冷竖,不由分说地扇了女人一掌,整条街都静默下来,无人敢作声。
老宦官抓着女人的后颈将人拖行在地,跟在他身边的彪汉们开始驱赶人群,口里嚷嚷着不准乱说乱看,只有青衣男人站在原地,冷冷地道:“放开她。”
无人在意。
云挽灵急得差点要跳楼下去,这女人要是真这么被带走,哪有好下场。
但是青衣男人比她出手更快,老宦官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跌坐在地,右臂流下一股带腥味的热流,他试着动了动右臂,幸好还能动,但抬起一看,满手血红......
“反了!反了反了,把他给咱家抓起来!”
几个彪形壮汉一齐攻上,青衣男子身形清瘦,相比之下,堪称青蛇斗野熊,在云挽灵眼里,那几只野熊挥挥爪子就能将这条青蛇拍扁成泥。
她忍住拔刀相助的冲动,想让这惹祸的男人先吃点苦头,好长记性,下次说话注意分寸,但只是一分神的工夫,那几个彪汉已经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哀叫声此起彼伏。
老宦官用那只血糊的手掌扼住女人的后颈,将她提在面前,恶狠狠地威胁道:“你敢再动手,我就折断她的脖子。”
青衣男子闻言,不再轻举妄动。
动静闹得太大,一队官兵被吸引过来,领头的人是赵珩,他才得官职,行事颇为谨慎,几日前也见过这老宦官,于是先客客气气地称了一句“陈公公”。
陈公公端出架势,斜眼蔑道:“粗暴野蛮、肆无忌惮,这就是扶安城的民风吗?咱家收拾个自己人,这混小子无缘无故,竟敢出手将咱家手底侍从全部打伤,这扶安还讲王法吗?”
陈公公是跟着巡察使一起来的,保不准要将这事闹大,告状说城中治安不靖、法纪松弛,诸如此类,赵珩遇上这情况,也真够头疼,云挽灵替他捏了一把汗。
虽说陈公公殴人在先,青衣男属于打抱不平,但那女人若真是狗宦官正儿八经的“自己人”,此事顶多算伤徳行、败情理,并未违法,常言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这青衣男倒好,直接掺合人家家务事,还打伤一连串的人,官府怎么会偏向他呢?
看了一眼青衣男孤身而立的背影,云挽灵摇摇头,叹叹气,特地要来一位乐伎的面纱,旋即翻身下楼,轻盈落地。
她抄起一个秋梨,见之清甜,先咬了一口,随后蓄力一掷,正中青衣男背心,那人从茫然中回神,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过来。
“愣着干嘛?赶紧跑啊!”云挽灵大喊,见他还是原地不动,气得又抄起一个秋梨砸过去,青衣男这次反应迅疾,出手抓住了这个飞来之物,下一刻,他的手腕被人攥住。
两人轻功皆上乘,借力踩着一个刚站起身的彪汉肩膀,双双跃上了宝玉楼顶,临走前云挽灵不忘朝赵珩眨了下眼。
赵珩会意,拖了一会儿才叫人去追,并劝陈公公消气,千辛万苦将人请回了衙门,准备了解下事情经过。
云挽灵带着人一通飞檐走壁,最后落在一条偏巷深处,她解开面纱,卸了嘴防,数落道:“你说你这人,看不出那老男人是个太监吗?你还不避讳,说人姑娘有孕,这不将人往火坑里推吗?”
青衣男人皱了皱眉,道:“我说的,实话。”
“实话不是这么说的,况且,实话也并非都是好话。”云挽灵方才跑得太急,心跳过快,只能扶着墙缓息,揉着胸口道。
“那,太监是什么?”
云挽灵一口气喘不上,捶胸顿足道:“你是山里来的野人吗?太监,宫里的太监,没有那个的人,所以他们身边的女人怎么可能怀孕。”
青衣男人想了想,他学医时接触过玄素之术,习得不深,但大概明白了云挽灵的意思,又觉得药王谷的确属于浮云山脉,便道:“我是山里来的。”
云挽灵白了他一眼,又一眼......
这人眼下生了一粒小痣,衬得眉目纯良无辜,竟将那句回答里的傻气消了几分。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褚昀。”
“褚昀是吧,还不向我道谢?”
云挽灵忍着心口一阵又一阵的钝痛,她天生心疾,一旦行事太急太猛,乱了心律,就很容易发作,这病轻易又不要命,只反反复复磋磨人。
她可是冒着犯病的风险带这人逃跑的,否则他铁定下官狱,就算他是见义勇为,陈公公不依不饶,要求判他个当街斗殴,打他百八十杖绰绰有余,谁知他命够不够大。
“你面色不好。”褚昀突然道,说着便伸手要探云挽灵的腕脉。
云挽灵抽手躲开:“老毛病了,过会儿就好。”
褚昀沉默退后,让出云挽灵透气的距离,他眸光闪了闪,诚恳道:“谢谢。”
方才的局面,他进退两难。
他认得扶安城官兵的装束,既不想伤害他们,也不想束手就擒。他只是阻止一个男人殴打女人,然后面对围攻出手自保,他没有做错什么。
但那时他自己一个人,周围都是陌生看客,的确不知如何收场……
褚昀翻转手心,里面躺了个色泽诱人的秋梨,清甜的香气勾起了他胃底过了劲的饥饿,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
自从下山以后,他才知道钱有多么重要,他要吃饭、要睡觉、要洗澡,要赶路去云游天下,这些居然都得花钱,他全身上下只揣了一点银子,师傅留在暗柜里面的钱几乎原封不动,他明明记得师傅曾经下山也只带这么点,怎么自己花了几日就空空见底?
付不起房钱,他主动离开客栈,流浪半日,听一个好心的茶果铺老板娘说可以摆摊行医挣钱,那人还慷慨地借他一套桌椅,他思来想去,只挑走一张吱呀作响的板凳。
街道两边都是旌旗招展的商铺摊贩,他抱着板凳找了一个时辰,不知选择哪里既不会打扰其他人做生意,又能方便自己找到病人,最后是一个瞎眼算命先生邀请他落坐旁边,说什么此地与他有缘,可他在那一门生意也没做成。
看着手心里半掌大的秋梨,褚昀想起药王谷满丛遍挂、任由采撷的野浆果,他抿了抿唇,淡声道:“还给你。”
云挽灵后背抵墙,一手按揉心口,一眼在褚昀面上溜了一圈,好笑道:“拿去吃吧,我听见你肚子打鸣了。”
“……”
褚昀的脸立刻红了,他两手捧着秋梨,像得了块烫手山芋,不吃就挨饿,吃了就烫嘴,怎么办……他没钱买这个梨子,要么先欠下,之后回药王谷取了钱来还?
“怎么,嫌弃?”云挽灵逗他,这人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吧,这会儿还矜持什么呢。
见褚昀仍在吃不吃的问题上苦思冥想,云挽灵撇了撇嘴,一把夺过那个梨,大口啃了个坑。
她的呼吸渐趋平缓,脑袋也终于能思考了,如果让这个人轻易走了,谁知他会不会稀里糊涂被逮住,或是傻不愣登地将自己活活饿死。
抱着帮人帮到底的想法,云挽灵大方道:“走吧,本小姐带你去吃饭。”
说罢,她大步流星走在前头,可没几步,身体摇摇晃晃,彻底栽倒在褚昀面前……